九主教
意大利,托斯卡纳区,某座不对外开放的古老私人酒庄。
地表之上,是沐浴在月光下的、一望无际的葡萄藤,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果实的芬芳,一派田园诗般的宁静。
地表之下五十米,一座被掏空的山腹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是一座巨大的、仿照哥特式教堂风格建造的地下殿堂。没有神圣的壁画,取而代之的是描绘着旧神降临、吞噬世界的亵渎浮雕。没有明亮的烛火,只有墙壁上镶嵌着的、散发着幽绿色磷光的不知名矿石,将殿堂照得如同鬼蜮。
大殿中央,是一张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巨大圆桌,桌面上刻画着颠倒的、流淌着微光的炼金法阵。
此刻,七道形态各异的全息投影,正环绕着圆桌,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叶明就跪在这七道投影的中央,头深深地埋在冰冷的石板上,身体因剧痛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他胸腹间的衣物早已被烧焦,皮肤上残留着一道恐怖的黑色灼痕,那股仿佛来自深渊的玄火之力,依旧如蛆附骨般,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
他逃回来了,却宁愿自己死在那座桥上。
“废物!”
一声尖锐而苍老的怒吼,打破了死寂。投射在圆桌东方的,是一位满脸皱纹、眼神怨毒的老妪。她身穿深红色的主教袍,干枯的手指因为愤怒而扭曲成爪状。她是代表着【暴怒】的圣座。
“一个精心策划了数年的行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魂凝’者,竟然连区区一件圣物都带不回来!叶明,你不仅丢了《源典圣经》,更丢尽了教团的脸!你应该用自己的灵魂,去洗刷这份耻辱!”
“呵呵……”一声轻佻的笑声响起。代表【傲慢】的投影,是一个面容俊美、神情倨傲的青年。他悠闲地靠在投影出的王座上,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菲奥娜婆婆,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不能对一个连‘玄火’都无法分辨的废物,抱有太高的期望。他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个奇迹了。”他的目光轻蔑地扫过地上的叶明,“我早就说过,这种潜入窃取的小事,应该由我亲自出马。一击致命,干净利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留下一个烂摊子。”
“东西……东西的价值……”一个沙哑而贪婪的声音,从代表【贪婪】的黑衣男性投影中传出。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狂热光芒的眼睛,“《源典圣经》,那不是圣物,那是钥匙!是开启‘初诞之宴’的钥匙!叶明,你失去的,是让吾主提前苏醒的可能!这个罪,你担得起吗?!”
叶明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想辩解,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哎呀呀,真是可怜呢。”
一道甜腻得发腻的少女音响起,带着幸灾乐祸的语调。那是代表【妒忌】的投影,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抱着一个残破布偶的哥特风少女。她歪着头,看似天真地说道:“任务失败了,‘钥匙’被抢走了,现在还被一个不知名的家伙点名挑战。早知道会这么有趣,当初真该向圣座申请,由我去执行这个任务呢。至少,我不会把吾主的‘早餐’弄丢。”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叶明的心上。
“乐趣?不,不,这可不是乐趣,亲爱的莉莉丝。”
一道充满磁性的男声和一道娇媚入骨的女声,同时从代表【色欲】的那对男女投影中响起。他们是一对双生子,举止亲昵,言语间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暗示。
“这是一场‘邂逅’,”男人微笑着说,“一个掌握着如此霸道火焰的强者,一个敢于向我们整个教团宣战的猎物……你不觉得,将他捕获,慢慢地、一点点地‘品尝’他的力量和绝望,会是一场无与伦比的极致欢愉吗?”
“是呢,哥哥。”女人娇笑着附和,“叶明的失败,反而为我们创造了新的乐子。至于他的惩罚……我想,把他变成我们新的‘宠物’,应该会很有趣。”
大殿中,充满了指责、嘲讽、贪欲和病态的兴奋。唯有一个角落,显得格格不入。
代表【暴食】的,是一个体型肥胖、满面油光的中年男人。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叶明一眼,只是自顾自地抓着一大块血淋淋的生肉,大口大口地咀嚼着,满嘴流油。他只是在众人攻击的间隙,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吾主……饿了……食物……不够了……”
而代表【怠惰】的,则是一个穿着随意居家服、打着哈欠的青年女性。她的投影甚至有些不稳定,仿佛随时都会因为信号不好而断线。她百无聊赖地玩弄着自己的发梢,对这场审判没有丝毫兴趣。
叶明趴在地上,听着这些来自地狱的声音,感受着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那道黑炎之力不断蚕食,意识渐渐模糊。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挤出几个字: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是黑色的……玄火……能燃尽……一切……”
“够了。”
一个声音,突然响彻整个殿堂。
这个声音不属于在场的任何一人。它没有性别,没有年龄,仿佛来自虚空,又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它平静、淡漠,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明般的绝对威严。
在声音响起的瞬间,所有投影都立刻噤声。连最狂暴的【暴怒】和最傲慢的【傲慢】,都同时低下了头,露出了谦卑和敬畏的神情。
他们知道,至高无上的【教皇】,降临了。
“一次小小的挫败,并非彻底的失败。”那个神性的声音缓缓说道,“《源典圣经》是钥匙,但并非唯一的钥匙。它的丢失,只是延缓了‘初诞之宴’,而非终结。”
“但是,教团的威严,不容挑衅。”
声音微微一顿,整个地下殿堂的温度都仿佛下降到了冰点。
“那个名为‘墨渊’的人,以及他背后的‘黑帆’……他们既然拿走了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就要付出对等的代价。不仅要夺回圣物,更要让地心世界的那群守门人明白,谁,才是这颗星球未来的主人。”
神性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着主教们的提议。
“请圣座准许!”【傲慢】青年第一个站了出来,脸上带着狂热的自信,“由我亲自前往!我会带上‘天谴’卫队,将那个墨渊的头颅,连同黑帆公会的大旗,一同作为祭品献给您!”
“不!应该由我的‘怒火’军团,将罗马城彻底清洗一遍!”【暴怒】老妪尖叫道。
“我们可以悬赏他,用足以让整个地下世界疯狂的财富……”【贪婪】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都太麻烦了。”
一个慵懒的女声,突兀地打断了所有人的争论。
是【怠惰】。她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甚至还伸了个懒腰,丝毫没有对教皇的敬畏之心。
“派出军团?发布悬赏?还要亲自出马?”她撇了撇嘴,脸上写满了“好麻烦啊”的表情,“杀鸡焉用牛刀。既然对方是个硬骨头,直接派个能敲碎骨头的人去不就好了?”
她拨弄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了那个解决方案。
“为什么不让‘他’去呢?”
这几个字一出,整个殿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之前还争论不休的主教们,脸上狂热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厌恶、忌惮,甚至是……恐惧的复杂神情。
“不行!”【傲慢】青年第一次失态地反驳道,“绝对不行!那个疯子!他根本不受控制!让他出手,事情只会变得更加混乱!”
“是啊,他根本不遵从教团的教义,他只听从自己的欲望……”【妒忌】少女也难得地收起了笑容,抱着布偶的手紧了紧。
连最残暴的【暴怒】和最贪婪的【贪婪】,在提到那个“他”时,都选择了沉默,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的表明。
“可是……他最省事,不是吗?”【怠惰】无辜地眨了眨眼,“一劳永逸。只要告诉他,那个叫墨渊的男人,拥有着非常‘美味’的玄火,我想,他会很乐意去‘进餐’的。”
殿堂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那个神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最终裁决的意味。
“就这么办。”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所有主教(除了怠惰)的投影,都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叶明,”神性的声音转向了地上奄奄一息的叶明,“你的失败,将由你的‘价值’来偿还。你会成为信标,为‘他’指引猎物的方向。”
话音刚落,一道看不见的力量降临,叶明胸口那道不断侵蚀他的黑色灼痕,竟然被强行压制、封印了起来。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更深的、仿佛被标记了灵魂的冰冷。
“去吧,”那个神性的声音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去找到‘爱兰德’。告诉他,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宴,正在等他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