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兰德
罗马
废弃医院
叶明拖着半残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医院的泥泞小路上。每走一步,他胸口那被封印的玄火烙印就灼痛一下,仿佛在提醒他此行的目的——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为魔鬼引路的信标。
他推开医院那扇腐朽的、吱呀作响的铁门。
大厅里空无一物,只有从破损屋顶透下的、被乌云过滤后的惨白月光,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消毒水混合的诡异气味。
而在大厅中央,一个金发的少年正盘膝而坐。
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他闭着双眼,任凭天空中偶尔划过的闪电光芒,映照在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他的身旁,静静地放着两柄长度、样式几乎完全一致的太刀,一柄刀鞘漆黑如墨,另一柄则缠绕着银白色的丝线。
他就是杜亚教团最锋利的剑,连七宗罪主教们都为之忌惮的最终兵器——【饕餮】,爱兰德。
叶明走到他面前十米处,便再也无法前进。一股无形的、狂暴的气场以少年为中心弥漫开来,空气中充满了噼啪作响的电离气息,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艰难地跪下,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饕餮大人!我奉教皇谕令……为您带来了……一场盛宴的……请柬!”
爱兰德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双眼,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纯粹的浅灰色瞳孔,仿佛两块未经雕琢的、来自极寒冰川的宝石。
他没有看叶明,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遥遥地望向了意大利半岛的方向。他的鼻翼,微不可查地翕动了一下。
“黑色的……火焰……”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却冷得不带一丝人气。
“很特别的味道。”
叶明如蒙大赦,连忙补充道:“是的!那个人叫墨渊!他的玄火,燃尽了灰衣圣徒和十二尊石之神罚!教皇说,他背后的‘黑帆’,以及整个地心世界的守门人,都将是您……您的餐点!”
爱兰德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那不是微笑,而是一种猛兽发现顶级猎物时,本能的、残忍的兴奋。
“知道了。”
他站起身,动作轻柔得像一片羽毛。他弯腰,左手拿起那柄黑鞘太刀,右手拿起那柄白鞘太刀。
“云切。”
“雷切。”
他轻声念出两把刀的名字,仿佛在呼唤自己的半身。
下一秒,他的身影突兀地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细微的电光,在空气中“滋”的一声,旋即湮灭。
叶明愕然抬头,眼前已空无一人。他带来的“请柬”,已经被“饕餮”亲自签收。
次日清晨,罗马。
梵蒂冈附近的一家顶级酒店套房,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座临时的战术指挥中心。
墨渊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刚刚苏醒的城市。他身着黑色作战服,周身散发着如出鞘利剑般的锋锐气息。
而在他身后,那个策划了整个罗马行动的年轻人,正安静地坐在战术分析台前。
守门人东北分部长,陈小川。
“全城通讯干扰已进入第二阶段,高空‘夜鸦’无人机热成像网络覆盖完毕,地面所有关键节点已由黑帆精英布控。”陈小川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带一丝情绪,“我们故意放走的‘信标’。我的模型显示,我们将在六小时内,迎来第一波正式的‘访客’。误差范围,正负三十分钟。”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苗刀放在桌上,用一块丝绸仔细地擦拭着。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精确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保养武器,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你确定来的会是条大鱼?”墨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一定。”陈小川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智慧光芒,“我们拿走的《源典圣经》,对杜亚教团而言,是启动‘初诞之宴’的钥匙。而你,墨渊,你在圣天使桥上展现出的‘玄火’,对他们而言,则是一个无法估量的、足以威胁到‘初诞者’降临的巨大变数。面对一个失控的变数,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不惜一切代价将你抹除,要么……将你视作一场更高级的盛宴。”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微笑。
“无论是哪种,来的都绝不会是小角色。”
话音未落。
陈小川和墨渊,在同一时间,猛地抬起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宛如实质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狠狠地压在了整座酒店之上!
那不是能量的波动,而是一种源自生命层级的、绝对的掠食者对猎物的锁定!
酒店外,晴朗的天空瞬间变得阴云密布,一道道银蛇般的闪电在云层中疯狂窜动,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一丝雷鸣。
陈小川看了一眼屏幕上瞬间爆红的能量指数,眉毛微微一挑。
“提前了五个小时,比我的模型预估得要快。有趣,是个急性子。”他非但没有紧张,反而露出了棋手发现意外棋路时的兴奋。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酒店顶层那面由特种防弹玻璃制成的落地窗,瞬间被一股狂暴的雷电之力炸得粉碎!
漫天飞舞的玻璃碎屑中,一个金发的少年,如同一尊降临凡尘的雷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房间中央。
他的身上,缠绕着肉眼可见的、噼啪作响的蓝色电弧。他那双浅灰色的瞳孔,冷漠地扫过狼藉的房间,最终,精准地锁定在了墨渊的身上。
“找到你了。”爱兰德的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身上有黑色火焰味道的……猎物。”
陈小川站起身,将苗刀握在手中,冷静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同时在心中飞速地评估着对方的威胁等级。
“初次见面,阁下闯进来的方式,未免太不礼貌了。”陈小川开口,声音依旧沉稳,“杜亚教团派你来的?”
爱兰德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墨渊身上。
“交出你身上的火焰,”他向墨渊伸出手,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然后,成为我的食物。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原来如此。”陈小川了然地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一个数据,“目标锁定明确,无视次要目标,攻击性极强。是纯粹的‘猎杀者’类型。”
他话音未落,身影已经动了。
没有愤怒的咆哮,只有冷静到极致的判断。他脚下发力,身形如一道迅捷的影子,手中的苗刀划出一道朴实无华却快到极致的直线,直劈爱兰德的头顶!
这一击,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试探!
面对这迅猛的一刀,爱兰德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左手。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陈小川的苗刀,被爱兰德手中的那柄黑色刀鞘,轻描淡写地格挡住了!
刀锋与刀鞘碰撞的瞬间,一股恐怖的雷电之力顺着刀身瞬间传遍陈小川全身!
“呃!”
陈小川闷哼一声,身体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向后倒飞出去,但他竟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卸去大部分力道,双脚稳稳地落在墙上,然后一个后空翻,轻巧地回到了地面。
他甩了甩有些麻痹的手臂,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有点意思。”爱兰德的眼中,终于分出了一丝余光,瞥向陈小川,“一只比较能跳的虫子。”
说完,他的身影化作一道Z字形的电光,真正的攻击,目标直指墨渊!
“云切”出鞘,刀光清冷,直取墨渊咽喉!
墨渊心念一动,黑玉般的“沉渊剑”与赤红的“焚川剑”同时出现在手中,双剑交错,精准地架住了这快如闪电的一刀。
“叮!铛!”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三人的身影在狭小的套房内化作三道肉眼难辨的流光,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眼的火花和电光,将周围的一切撕成碎片!
墨渊剑法精妙,攻守兼备。但爱兰德的速度和力量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双刀流更是变幻莫测,一把“云切”主攻,一把“雷切”时而出鞘偷袭,逼得墨渊只能节节后退。
“噗嗤!”
一个疏忽,墨渊的肩膀被“雷切”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狂暴的雷电之力瞬间侵入,让他动作一滞。
就是这个瞬间!爱兰德眼中杀机爆闪,“云切”直刺墨渊心脏!
“就是现在!”
陈小川的声音,冰冷地响起。
他一直游离在战场边缘,看似被压制得无法插手,实际上却在等待一个最佳的切入时机!
“吼——!!!”
一声不似人类的咆哮,从陈小川的喉咙里发出。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发生了恐怖的异变!半边身躯,从肩膀到手臂,猛地膨胀、扭曲,化为一团由流动的黑暗能量、纠缠的血肉和无数只眼睛构成的、不可名状的混沌物质!
但他的另半边身体,以及他的脸,却依旧保持着人类的形态,那双眼睛,冷静得可怕!
这是一种精准到极致的、只将力量解放到“必要”程度的完美控制!
那只布满眼睛的混沌手臂,一把抓住了爱兰德斩向墨渊的“云切”,无数只眼睛同时死死地盯住爱兰德,发出混乱而邪恶的精神冲击!
“呃!”
即便是强如爱兰德,在被这股纯粹的、来自更高维度的混乱意志冲击的瞬间,大脑也出现了一刹那的空白。
墨渊抓住机会,强忍伤痛,手中的“沉渊剑”带着吞噬一切的黑炎,直刺爱兰德的心脏!
二对一,绝杀之局!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吟,猛地从爱兰德的体内爆发出来!
半龙化!
额生雷角,眼化竖瞳,身披金鳞!
狂暴的龙威将陈小川的精神冲击瞬间震散,他那只抓住“云切”的混沌手臂,更是在爱兰德暴涨的力量下被直接震得粉碎!
但陈小川的目的,已经达到。
他为墨渊争取到了最关键的0.5秒。
“噗嗤!”
墨渊的“沉渊剑”,终于成功地刺入了爱兰德的胸膛!黑色的玄火瞬间爆发,疯狂吞噬着他的生命力!
然而,爱兰德脸上却露出一丝残忍的狞笑。
“抓到你了。”
他竟不顾胸口的重创,任由剑身贯穿自己,半龙化的双手死死地抓住了墨渊的“沉渊剑”,将他牢牢地固定在自己面前!
“天雷……龙之怒!”
爱兰德另一只手中的“雷切”高举过头顶,天空中的阴云仿佛受到了召唤,一道比水桶还粗的巨大闪电,撕裂天穹,尽数汇入“雷切”刀身!
毁灭性的雷光,在刀身上凝聚到了极致!
“不好!”墨渊脸色剧变,他想抽剑后退,却发现剑身被对方的龙爪锁死,根本动弹不得!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墨渊!”
陈小川再次动了。他那被震碎的混沌手臂瞬间再生,整个身体化为一道黑色的洪流,义无反顾地冲了上来,用自己那不可名状的身躯,化为一面巨大的肉盾,挡在了墨渊身前!
然而,在他那由无数眼睛构成的混乱血肉深处,有一只眼睛,始终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它没有看爱兰德,而是死死地盯着那柄汇聚了万钧雷霆的“雷切”,仿佛一台最精密的仪器,正在疯狂记录着上面的每一个能量符文,分析着它的结构和功率!
轰——!!!!
金色的雷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狠狠地轰在了陈小川化作的肉盾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片极致的、吞噬了所有声音和光芒的……白!
白光过后,酒店的顶层,已经彻底消失了。
瓦砾和废墟之中,陈小川变回了人类的形态,浑身焦黑,鲜血淋漓地躺在地上,似乎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墨渊也被爆炸的余波震飞,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他胸前的作战服已经破碎,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焦黑伤口。
而爱兰德,胸口插着“沉渊剑”,虽然脸色惨白,却依旧傲立着。他低头看了一眼重伤的两人,那双浅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意犹未尽的惋惜。
“太弱了。”
他摇了摇头,似乎对这顿“盛宴”的口感感到有些失望。
“不过……味道还不错。特别是你的火焰。”他的目光落在墨渊身上,“下次,希望你能变得更‘美味’一点。”
他伸出手,握住胸口的“沉渊剑”,在墨渊震惊的目光中,硬生生地将其拔了出来,随手扔在地上。伤口在龙血的作用下,竟在缓缓愈合。
他弯下腰,从一片废墟中,捡起了那个黑曜石盒子。
打开看了一眼,他撇了撇嘴。
“无聊的东西。”
说完,他的身影化作一道电光,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了罗马阴沉的天际。
现场,只剩下重伤的墨渊,和昏迷不醒的陈小川。
墨渊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眼中燃烧着滔天的怒火与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