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后台的空气粘稠而喧嚣,混合着发胶的甜腻、汗水的咸涩,还有几十个少年人不安的呼吸。林小野缩在角落,努力把过于宽大的演出服袖子卷上去,露出细瘦的手腕。他十二岁,是这里年纪最小的,像颗误入热带雨林的、还没长开的小苗。
“小野,别紧张,就跟平时练习一样。”陈实哥揉了一把他的头发。陈实十六岁,是这群练习生里的老大哥,总照顾他。
旁边,李皓然正对着手机屏幕反复练习一个wink,表情严肃得像在解数学压轴题。另一个角落里,话不多的周屿在默默拉伸,腿笔直地扳到头顶,看得小野脚踝隐隐作痛。
小野点点头,手心还在冒汗。他忍不住又望向入口处,在一片晃眼的灯光和忙碌的工作人员中,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身影——他妈,赵红梅。
赵红梅没像其他家属那样挤在警戒线外喊话,她穿着一件多功能摄影背心,脖子上挂着沉甸甸的相机,镜头像炮口一样对准着后台的众生相。她时而蹲下,时而侧身,快门声轻快而密集,像个冷静的战场记录者。
她是业内小有名气的站姐,代号“梅花”。以前追顶尖男团,能连夜蹲守机场扒出独家行程图的那种。如今,她的镜头焦点,全落在了儿子和儿子的同伴身上。
是小野自己说想唱歌跳舞,想站上舞台的。他以为他妈会反对,毕竟她见过这个圈子最混乱的一面。但赵红梅只是愣了一会儿,然后翻出她积攒多年的人脉,把他送进了这家以培训严格著称的公司。
“喜欢就试试,妈帮你。”她说得轻松,好像只是送他去学个游泳班。
但小野知道不一样。妈妈的相机镜头比以前更沉了,她卖图更拼了,私下联系导师、造型师的次数也更多了。她不是在追星,是在为他铺路,用她最熟悉的方式。
第一次评级表演,小野紧张得同手同脚,唱破了音。下场时,他眼圈红了,不敢看人。
赵红梅走过来,没安慰,也没责备,只是把相机显示屏递到他眼前。画面里,他站在光晕中,虽然动作僵硬,但眼神亮得惊人,带着全然的投入和一点点恐惧,有种 raw(原始)的冲击力。
“这张,”赵红梅语气专业,“眼神有故事感。下次表情管理再做好点,更好。”
小野愣愣地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那点难堪忽然被一种奇异的感受取代了。原来在妈妈的镜头里,失败的他也并非一无是处。
练习生的生活是重复而枯燥的。凌晨五点的声乐课,午夜的舞蹈加练,严格控制饮食的餐盒,还有文化课老师见缝插针的辅导。小野累得偷偷哭过几次,但每次哭完,又会自己爬起来对着镜子练习。
他交到了朋友。李皓然虽然臭屁,但会把自己的润喉糖分给他;周屿话少,却会在小野拉筋痛得龇牙咧嘴时,默默过来帮他压一下;陈实更像大家长,操心每个人的状态。
他们是一个小小的、颤巍巍的共同体,在通往遥远星途的独木桥上,笨拙地互相搀扶。
赵红梅的镜头捕捉着这一切:练习室里汗水砸在地板上的瞬间,后台互相依偎着打盹的侧影,得到老师表扬时亮起来的眼睛,还有失败后藏不住的沮丧。她拍小野,也拍小野身边的这些少年。她的图渐渐在练习生粉丝圈里有了名气,不是因为技巧多完美,而是因为有一种罕见的“在场感”和真实温度。
第二次公演,小野抽到了一支难度很高的舞蹈。他练到脚踝肿起,贴满了膏药。
上台前,赵红梅给他整理衣领,低声说:“别想台下有多少人,就当是给妈妈一个人跳的。”
音乐响起,光束打下。小野的目光扫过台下,轻易找到了那个黑洞洞的镜头。他忽然就不怕了。他把几个月来的汗水、委屈、 friendship(友谊)、还有小小的梦想,全都跳进了每一个动作里。
台下,赵红梅透过取景器,看着儿子在光下旋转、跳跃,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自信和光芒。她的手指稳稳按着快门,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起潮意。这一刻,她不是站姐“梅花”,她只是一个母亲。
表演结束,掌声雷动。小野气喘吁吁地鞠躬,目光第一时间寻找妈妈。
赵红梅放下了相机,冲他用力地、毫不掩饰地竖起了两个大拇指,脸上是灿烂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没有隐藏,没有避嫌,只是一个母亲最直白的骄傲。
后台依旧混乱,孩子们叽叽喳喳,兴奋地回顾着刚才的表演。小野被同伴们揉着头发夸奖。
赵红梅没有立刻凑过去。她退到稍远的角落,重新举起相机,对准了那群吵吵嚷嚷、汗水淋漓的少年。
镜头里,有李皓然勾着周屿的脖子吹嘘,有陈实忙着给大家分发矿泉水,有自己的儿子林小野,脸上红扑扑的,笑容比头顶的灯光还亮。
她轻轻按下快门。
咔嗒。
这一刻,无关出道位,无关流量与未来。这只关乎成长,关乎汗水与友谊,关乎一个母亲用她独特的方式,为儿子和他的伙伴们,记录下这段在闪光灯下灼灼发光的、滚烫的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