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节目结束后的日子,像一杯逐渐沉淀的清水,起初有些浮尘躁动,最终归于一种透明的平静。林小野回归了校园生活,课本和试卷取代了练习室的镜子和节拍器。他偶尔会在做数学题的间隙,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出复杂的节奏,或在体育课跑圈时,下意识地调整呼吸和步伐,寻找着某种早已融入肌肉的记忆。

赵红梅的相机依然忙碌,但镜头里的焦点更加分散。她还是会去拍周熠的舞台,拍陈实的舞蹈教学,拍李皓然在某个小成本网剧里的龙套镜头。她的站子成了许多粉丝了解“意难平”练习生后续发展的独特窗口,人们透过她的镜头,看到了星光之外更真实、更多元的人生轨迹。

一个周五的傍晚,林小野正对着物理题绞尽脑汁,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周熠发来的消息,一个简单的地址和一个时间,后面跟着一句言简意赅的说明:

「公司投资的一个MV,缺个会跳舞的年轻男演员,试镜。我觉得感觉对你路子,去看看?」

附件里是一个简单的角色梗概和几页分镜脚本。林小野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那是一种久违的、面对镜头时的悸动。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久,直到赵红梅敲开门叫他吃饭。

饭桌上,他把手机推过去。赵红梅放下筷子,拿起老花镜,看得异常仔细。

“周熠那孩子有心了。”她最终评价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想去吗?”

“有点……拿不准。”林小野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就一个试镜机会,肯定好多人抢。而且我都这么久没正经对着镜头了。”

“机会嘛,抢不抢得到,试了才知道。”赵红梅给他夹了块红烧肉,“忘了你当初怎么去参加海选的了?比这还没底呢。”

周末,赵红梅陪着林小野去了试镜地点。不是想象中的电视台或大型制片厂,而是一栋藏匿在创意园区里的 loft,门口挂着不起眼的牌子。走廊里已经等了不少年轻人,个个外形出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发胶味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小野深吸一口气,找了个角落坐下。赵红梅没跟进来,只在外面对他比了个“加油”的口型,然后就像任何一个陪孩子来面试的普通家长一样,找了个能透过玻璃门看到里面情况的位置,安静地等着。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林小野看着身边的人被一个个叫进去,有的很快出来,面无表情;有的则会多待一会儿,出来时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兴奋。他低头反复看着那几页薄薄的脚本,台词不多,更多的是情绪和肢体语言的表达。

“林小野!”

他应声起身,推开那扇沉重的隔音门。

试镜间不大,布置得极其简单,一面巨大的镜子,几盏打着冷光的面光灯,对面坐着三个人:导演、副导,还有一个像是出品方代表。他们的表情都很平淡,带着一种阅人无数的疲惫。

“开始吧。”导演言简意赅,甚至没多寒暄一句。

灯光打在脸上,熟悉的灼热感。林小野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吸了口气,然后按照要求,表演了一段无实物的情景——在雨中等待一个不会来的人。

没有音乐,没有道具,只有冰冷的灯光和三个审视的目光。他起初有些僵硬,手脚像是新装上的,脑海里疯狂回忆着脚本上的提示词。但很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唤醒了。他想起了练习室里无数次孤独的加练,想起成团夜台下那片为他短暂亮起又熄灭的灯牌,想起母亲在人群中举着相机、永远稳定而专注的身影……

他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眼神里的慌乱褪去,沉淀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期盼,有失落,有少年的倔强,也有一丝被雨水冲刷后的迷茫。他没有太多的台词,几个简单的动作和眼神转换,却仿佛塞进了一段无声的故事。

表演结束,灯光依旧刺眼。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导演低头在纸上写了点什么,然后问:“以前受过训练?”

“参加过《青春图腾》训练,但……没成团。”林小野老实回答。

导演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说:“好,回去等通知吧。”

走出试镜间,冷空气扑面而来。林小野长长吁了口气,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赵红梅迎上来,没急着问“怎么样”,只是把一瓶拧开的水递给他:“走,回家。你爸今天早下班,说买了条鲜活的鱼等着呢。”

回去的地铁上,林小野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灯火,忽然说:“妈,我感觉……好像没那么怕了。”

赵红梅看着儿子:“怕什么?”

“怕镜头,怕试镜,怕被选上或者选不上。”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就觉得,那只是一个房间,几个人,一个机会。成了,挺好;不成,好像……也没失去什么。就跟打水漂一样,石头沉了,但手划出去的那一下,挺痛快的。”

赵红梅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伸手帮他理了理刚才被灯光烤得有些翘起来的头发。

几天后,通知来了。副导演亲自打来的电话,语气客气但带着遗憾,说导演组经过综合考虑,觉得另一位演员的形象更贴近角色初始设定。

林小野握着电话,听着那边礼貌的措辞,心里平静得出奇。他甚至能很自然地说:“谢谢您,麻烦您了。”

挂断电话,他对着正在阳台浇花的赵红梅说:“妈,没选上。”

赵红梅放下喷壶,走进来:“哦。晚上想吃什么?排骨还是鸡翅?”

“排骨吧。”林小野说,“我作业还有一点,先去写了。”

他走进书房,摊开练习册。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在纸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发现,那股淡淡的失落底下,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轻松和解脱。他尝试了,他表现了自己能表现的一切,结果并非他能控制。这个过程本身,似乎比那个遥远的结果更重要。

过了一会儿,赵红梅拿着手机走进来,屏幕上是周熠发来的新消息:

「导演组那边反馈说,你感觉特别对,尤其眼神有戏,就是外形和最初设定有点出入。下次有更合适的机会再推你。别灰心。」

林小野看着那句话,特别是“感觉特别对”那几个字,心里那点微小的失落,忽然就被一种更明亮的情绪取代了。那不是成团时的狂喜,而是一种确凿的、被专业人士认可的踏实感。

“妈,”他抬起头,眼睛很亮,“好像……也不算完全白去。”

赵红梅把手机收起来,语气一如既往:“本来就不是白去的。赶紧写作业,排骨得炖一会儿才烂糊。”

书桌一角,摆着那张赵红梅在汇演后台抓拍的照片——林小野看着舞台上孩子们时,那双温和而坚定的眼睛。林小野抬头看了看照片,又低头看了看眼前的物理题,拿起笔,重新埋下了头。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去,台灯的光晕温暖地笼罩着他。下一个舞台在哪里,他不知道,但此刻这个堆满了书本的桌子,就是他需要全力以赴的当下。

而下一个机会,或许就像打水漂时那片偶然荡开特别远的水花,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悄然出现。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