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后台的空气总是混杂着汗水、发胶和消毒水的味道,闷热而压抑。林小野坐在角落,看着其他练习生被造型师摆弄,像一件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缀满亮片的演出服,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陌生又刺痒。
“小野,抬头。”
赵红梅的声音穿透嘈杂,她不知何时挤到了前排,相机镜头一如既往地对准他,只是今天似乎更专注了些。
林小野下意识地挺直背脊,扯出一个练习过的笑容。快门声轻响,赵红梅看了眼显示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别假笑,”她放下相机,目光锐利,“还记得你第一次在练习室跳完整支舞的样子吗?就那种眼神。”
林小野怔住。那时他刚满十三岁,跳得磕磕绊绊却眼睛发亮,妈妈隔着门缝偷偷拍下视频,那天晚上他们吃了火锅庆祝,辣得双双流泪。
“下面请准备——‘星火’组上台!”
工作人员的声音炸响在耳边。
候场区瞬间兵荒马乱。林小野被推着往前走,余光里,赵红梅的身影迅速淹没在人群后。他深吸一口气,踏上通往舞台的阶梯。
光,太亮了。
强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台下是模糊的黑色人海,呐喊声浪裹挟着不同的名字汹涌而来。他听到有人喊“周熠”,有人喊“陈实”,声浪如潮水般起伏。在这片喧嚣中,他捕捉到一声短促尖锐的“林小野——”,瞬间又被吞没。
音乐起,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months of drilling took over. 跳跃,旋转,走位。他的动作标准无误,和队友完美同步。汗水甩出去,在追光灯下像碎开的钻石。
导播的镜头偏爱是赤裸裸的。C位的周熠特写最多,偶尔扫过陈实和李皓然。林小野在队形变换中几次移到中心位,他感到炙热的镜头光扫过自己脸庞,那瞬间他本能地放大笑容,但镜头停留从未超过一秒,迅速滑向下一个更受欢迎的面孔。
某一刻,在完成一个侧手翻后,他正好停在舞台边缘。喘息的刹那,他看清了台下——密密麻麻的灯牌组成璀璨星河,“熠”字最多最亮,偶尔点缀着“实”和“皓”。他拼命寻找,眼睛被灯光刺得酸涩流泪,终于,在斜后方一块稀疏的区域,他看到了——一小块手写的白色牌子,上面是墨迹淋漓的“林小野”,举着它的,是踮着脚尖、相机挂在脖子上的赵红梅。
她没看儿子,正低头急切地调整相机参数,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专注,甚至有点凶巴巴的。那块小牌子在她手里晃晃悠悠。
那一刻,心里某种绷紧的弦忽然松了。
表演结束。掌声雷动。主持人笑着走向C位,采访,调侃,流程顺畅。林小野站在最旁边,汗水顺着鬓角滑落,痒痒的,他也没去擦。他望着台下那块还在晃悠的小白牌,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投票结果公布,毫无悬念。周熠第一,陈实第二,李皓然第五。林小野排在第十二。导师念名次时,他安静地听着,心跳平稳。
最终环节,是排名靠后的练习生告别。
话筒递到他手里,沉甸甸的。强光再次打过来,他眯起眼,看着台下。
“谢谢大家,”他说,声音透过麦克风有些陌生,“谢谢导师,谢谢公司。”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精准地找到那个方向。
“谢谢我妈。”
台下有善意的轻笑和零散掌声。
“她总扛着相机,好像从来没好好看过我跳舞。”他语气轻松,“今天,别拍啦。”
他看到赵红梅的动作顿住,缓缓放下相机。
“这首歌,送给你。”他朝侧台点了点头。
音乐响起,不是比赛曲目,而是一首老歌的伴奏。他清唱了两句,走音走得厉害,自己先笑了场,台下笑成一片。他干脆不唱了,朝着赵红梅的方向,认认真真地鞠了一个躬。
后台入口处,赵红梅等在那里。
她没举相机,手里拎着一瓶水和一件外套。
林小野走过去,她把水递给他,外套展开:“穿上,别着凉。”
“妈,”林小野拧着瓶盖,没看她,“我跳得还行吗?”
“还行,”赵红梅说,声音有点哑,“中间有个转身慢了半拍。”
“你看得挺仔细。”林小野笑了。
“废话,”赵红梅拍了他后背一下,力道不轻,“我是你妈。”
两人并肩往外走,避开喧闹的人群。夜色清凉,吹散了后台的闷热。
“以后怎么办?”赵红梅问,语气很平常,像问他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念书啊,”林小野说,“落了好多功课。顺便……教小孩跳舞好像也挺有意思。”
赵红梅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快到门口时,林小野忽然停下。
“妈,你的相机呢?”
“干嘛?”
“给我拍一张吧,”林小野站直了,背后是霓虹闪烁的城市夜景,“就现在这样。”
赵红梅看着他,慢慢举起相机。取景框里,少年穿着卸去华彩的训练服,头发被汗湿透,脸上带着疲惫却轻松的笑意,眼睛亮得像是把刚才舞台上的光都装了进去。
她按下快门。
咔嗒。
这声音记录过无数璀璨星芒,但这一声,只为她的少年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