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篇
台灯的光圈只照到桌面,其余地方都浸在夜里。
萧剑秋把课本往旁边一推,耳机戴上,游戏音效立刻填满寂静。
江穆年抬手把书盖到自己脸上,声音闷闷地透出来:
江穆年:“卷子简单,你就不怕考砸?”
萧剑秋连头都没抬,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萧剑秋:“怕什么?我爸妈心里有数,我考多少他们都认。”
他伸了个懒腰,椅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接着又是一局匹配成功的提示音。
江穆年没再说话,书页下的睫毛却轻轻颤了颤。
他想起江天逸那句冷得像冰渣子的话——
“分数掉下来,你就别再叫我爸。”
纸张贴在脸上,呼吸变得潮湿而沉重。
江穆年胸口压着一块无形的铅。
他盯着桌面,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却全是那天的影子——
那个人也是这样,笑着说“过几天就回来”,然后转身跌进深渊。
“穆年,你是不是累了?”
萧剑秋的声音像一束光,劈开混沌。
江穆年猛地抬头,对上那双带着暖意的眼睛,嘴角勉强扯出一点弧度。
江穆年:“没有啊,我只是在想事情。”
他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穆年,要不然你先睡吧。”
萧剑秋的声音低而缓,像怕惊动尘埃。
“好。”
江穆年回答得极轻,仿佛只是呼了口气。
他抬手,用指腹压了压眼角——酸涩,连眉心都跟着发胀。
“我先去洗漱,然后换睡衣。”
话音落地,他自己先怔住,睫毛颤了一下,像突然记起什么。
两个人对视。
萧剑秋:
“要不……你先穿我的睡衣?”
说完,像怕对方拒绝似的,又补一句,“可能有点大,将就一下?”
江穆年把睡衣抱在怀里,布料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淡香。
他冲萧剑秋点了点头,便转身进了浴室。
不到十分钟,水声停了。
门把转动,江穆年探出半个身子,发尾还滴着水,落在藏青色的棉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颜色。
睡衣确实大了一号,领口松松垮垮地滑到锁骨,袖口堆叠在他手腕,像故意留出的余白。
江穆年低头扯了扯下摆,又抬头。
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弯浅浅的影子。
“你这件睡衣……还挺舒服的。”
他的声音带着水汽,像刚被夜风吹凉的茶。
“那就好,”
他笑了一下,眼尾弯起细小的纹路,
“只要你觉得舒服就行。”
床头那盏小台灯被萧剑秋调到了最暗,光晕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温水,轻轻覆在江穆年的侧脸上。
他打游戏的手指终于停下来,手机被反扣在桌面,“哒”一声轻响,像替夜按了静音键。
江穆年已经蜷进被窝。
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一片慢速潮汐。
萧剑秋看了很久。
他屏住呼吸,像是怕惊散什么,指尖慢慢探
过去。
“穆年?”
萧剑秋的嗓音轻到只剩气音,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连涟漪都没惊起。
江穆年没有动。
他蜷在被子里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萧剑秋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头低了下去。
江穆年的眉心只蹙了半瞬,随即舒展开。
呼吸重新变得匀长,唇角甚至带了点若有若无的弧度,额头上感受到了温润。
萧剑秋屏住的呼吸这才悄悄松开。
他收回手,指尖在膝上慢慢蜷紧,像把刚才那一点温度攥进掌心。
清晨六点四十,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淡青色的天光,像一条极细的冰线横在地板上。
房间里还残存着昨夜未散尽的暖意,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柑橘味,轻轻萦绕在江穆年的鼻尖。
他睁开眼,脑袋像被什么钝器敲过,钝钝地发胀。
视线先是一片模糊,随后才慢慢聚焦——
白色的床头柜上,校服叠得方方正正,旁边,放着一杯还微微冒着热气的水。
江穆年抬手去摸手机。
屏幕一亮,跳出一条未读消息:我先去教室了。
江穆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随后,他把手机倒扣在枕边,伸手去碰那杯温水。
杯壁的温度刚好,不烫,却足够驱散清晨的凉意。
江穆年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他动作干脆,外套披上肩,微微侧身,余光便扫到床边的椅子——
萧剑秋的校服褂子随意搭在那儿。
走廊里还残留着晨扫过后的水腥味,地砖带着潮气。江穆年把萧剑秋的校服褂子对折搭在臂弯,布料蹭过手腕,带起一点凉意。他一路小跑,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连成一条急促的线。
教室门半掩着,早到的同学把窗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卷动讲台上的粉笔灰。
江穆年推门而入的瞬间,喧闹像潮水一样扑过来。
“昨天那套卷子最后一题你们写出来没?”
“我靠,我写到两点,结果还是错的!”
“让让,英语书在我抽屉里——”
校服褂子落在萧剑秋的桌面上,金属校徽磕出清脆一声。
褂子顺着惯性滑了半寸,衣摆耷拉下来,盖住了桌沿。
萧剑秋趴在臂弯里,脸朝外侧,额前的碎发投下一道细碎的阴影。
晨光斜斜落在他耳廓,薄薄的血管透着淡粉色,像一块被照透的玉。
江穆年看了他两秒,嘴角往下压了压,没出声。
刘长风半个身子趴在椅背上,脑袋从后排探过来,几乎贴到萧剑秋的肩窝。
“萧剑秋,这题你会吗?”
他把练习册举得老高,纸页哗啦啦地扇着风。
萧剑秋的脑袋从臂弯里抬起,动作慢得像老旧放映机里一格一格跳动的胶片。
灯光下,他的眼白布满血丝,像一张揉皱后又勉强摊开的红网;下眼睑浮着两片青黑,颜色深得几乎要滴进清晨的空气里。
刘长风猛地往后一缩,倒抽一口凉气。
“我靠,你这是一夜没睡?”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早晨特有的尖锐。
江穆年坐在旁边,指尖原本轻轻敲着桌面,此刻忽然一顿。
他伸手,掌心覆在萧剑秋的手背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笃定。
“我给你讲。”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条拉直的线,截断了刘长风的惊讶。
目光掠过那本物理书,最终落在萧剑秋的眼睛里,语气软下半分,却更沉——
“你先睡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