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篇
早读铃声恰在此刻响起,像一根细线,把教室的喧闹一下子串成了整齐的朗读声。
江穆年把圆珠笔盖扣上,侧过脸。
萧剑秋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右臂曲着垫在额前,左手垂在桌沿,指尖微微蜷起。
校服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一截冷白色的皮肤,青色的血管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江穆年看了两三秒,伸手把萧剑秋滑到肘弯的校服外套重新拉上去,盖住肩头。
下了早读,
徐佳把名单折成两折,敲了敲讲台,声音像碎冰掉进玻璃杯。
“一会儿我叫几个团员去会议室开会,其他人正常上课。”
教室瞬间收声,只剩翻书的沙沙。
江穆年起身前,下意识往旁边倾了倾。
他压低嗓子,几乎贴着萧剑秋的耳廓:“别睡着了。”
萧剑秋原本枕在臂弯里的脑袋动了动。
目光起初是散的,像蒙着雾的玻璃,被这一句轻轻擦了一下,才慢慢对焦。
“放心吧,我没事。”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说完,他抬手用指关节狠狠揉了揉眼角,眼皮被揉得发红,整个人用力晃了晃肩膀,像要把倦意从骨缝里抖落。
上课,
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条平稳的河流,在安静的教室里缓慢流淌。
萧剑秋的背脊先是绷得笔直,不到五分钟,便像被水流悄悄冲垮的堤岸,一寸一寸弯下去。
他的下巴抵住交叠的手臂,最终安静地覆在下眼睑。
呼吸重新变得匀长,轻得像风吹过新纸。
……
下课前十分钟,刘长风探身,一巴掌拍在萧剑秋肩上。
“嘿,你睡一节课了,她都不管你吗?”
刘长风的声音压得很低。
萧剑秋猛地抬头,额角被袖口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眨了眨眼,目光迷蒙地扫向黑板,又落回翻开却空白的笔记本。
“这节课讲了什么?”
他嗓子发涩,像含着一把碎沙。
刘长风耸耸肩,嘴角憋着坏笑:“语法和…”
话音未落,讲台上的英语老师“啪”地合上教材。
“后面那俩,去门口站着!都睡一节课了!”
走廊外,阳光正好。
萧剑秋贴着墙根,双手插兜,目光懒洋洋地落在楼下操场。
风掠过窗棂,吹得他们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江穆年抱着会议记录本回来时,远远就看见——
萧剑秋微仰着头,刘长风则对着操场吹口哨,像在赏风景。
江穆年脚步缓了缓,嘴角轻轻勾起,又很快压平,只淡淡丢下一句:
“风景好看吗?”
刘长风一见江穆年走近,立马把身子探出窗外半截,笑嘻嘻地伸手:“来来来,让我看看学霸的会议记录。”
江穆年把怀里的硬皮本递过去,边角还带着走廊的凉意。
刘长风翻开,纸张“哗啦”一声,密密麻麻的钢笔字排得整整齐齐,连重点都用红笔划了箭头。
“哟,写得还挺详细。”
他咂咂嘴,手指在纸页上点了点,“这页都快画成思维导图了。”
萧剑秋原本懒洋洋地靠在窗框上,阳光晒得他眼皮发沉。
一个没注意,额头“咚”地轻轻磕到了铝合金窗棂。
声音不大,却把他最后一点瞌睡撞得粉碎。
江穆年闻声回头。
他两步走到萧剑秋面前,抬手,掌心贴上对方的脸颊。
指尖带着走廊的凉意,掌心却烫。
他稍稍用力,指腹在微凉的皮肤上揉了两下,像要把那点迷糊揉散。
“还没有醒吗?”
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沙哑。
下课铃骤然炸响,走廊的嘈杂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萧剑秋微微低头,目光落在江穆年的手上——那只手仍贴在自己脸侧,温热的掌心把皮肤烫得发红。
江穆年指尖僵了瞬。
萧剑秋却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拿了下来。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我先走了。”
他声音低哑,像刚睡醒的猫。
随后,他侧身绕过江穆年,朝后门等候的辰铭阳抬了抬下巴。
“穆年,上课见。”
一句道别飘在空气里,尾音还没落地,人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穆年站在原地,掌心空落,指节慢慢收紧。
刘长风用肩膀撞他:“走啦,下一节物理,再不去实验楼占座就晚了。”
江穆年低低“嗯”了一声,转身跟刘长风并肩往楼梯口走。
上课铃再次响起时,教室里只剩翻书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萧剑秋坐在第三排,背挺得笔直,目光牢牢钉在黑板上。
老师的每一句话,他都用红笔在书页边缘做批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
江穆年坐在他右后方,视线越过萧剑秋的肩膀,落在那行新添的小字上——
“洛伦兹力方向:伸开左手……”
下课铃一响,椅子便“刷啦”一声被推开。
萧剑秋把书从抽屉里拿出来,头也不回地出了教室。
他的背影在门口一闪,像被走廊尽头的白炽灯吞掉,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江穆年慢半拍地站起来。
刘长风把胳膊搭在他肩上,李敏贞抱着练习册凑过来,三人并肩往楼梯口走。
阳光从楼道高窗斜切进来,落在江穆年的鞋尖,他却觉得那光像隔了一层雾。
“你们有没有觉得……”
江穆年顿了顿,还是把后半句咽回去。
不对劲——可他抓不住源头。
萧剑秋今天安静得过分,像把音量键一下拧到了最低。
刘长风没察觉,正和李敏贞抢最后一份实验报告;
李敏贞笑着拍了他一下,两人推搡着下楼。
午饭前的走廊比平时更吵。
班主任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朝江穆年招手:“江穆年,来一下。”
“你们先去吧。”
他朝刘长风丢下一句,便快步朝办公室走去。
背影转过拐角时,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校服下摆。
教室里,窗扇半开,风把白色窗帘吹得鼓一下、瘪一下。
萧剑秋把书包垫在桌面,整个人趴上去,像被抽走了骨头。
“我要补觉,”他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浓重的倦意,“你们帮我带点吃的回来呗。”
“行啊,你可别睡过头了。”
刘长风笑着答应,顺手把门带拢。
咔哒——
门锁轻响,像替谁关上了最后一道防线。
教室里瞬间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