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篇
食堂里人声鼎沸,铁餐盘和不锈钢桌面相碰,“当啷”声此起彼伏。
江穆年端着餐盘,在队伍尽头停了两秒,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排长桌。
没有那道熟悉的背影。
他的眉心轻轻蹙起,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刘长风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
抬头看见江穆年,他扬起筷子,声音混着咀嚼声:“江穆年,坐这儿!”
江穆年把餐盘放到他对面,椅子还没拉稳就开口:“萧剑秋呢?”
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利落。
“他说要睡觉,让我把饭捎过去的。”
江穆年“嗯”了一声,低头舀了一勺米饭。
米粒在舌尖化开,他却尝不出味道,目光仍不时掠向食堂入口——
玻璃门被进出的同学推得开合不停,午后的阳光碎成一地亮斑,每一次开合都像在提醒他:那个人没有来。
刘长风把饭盒往江穆年手里一塞,饭盒外壁还留着一点油渍的温度。
“我去趟厕所,你帮我带回去。”
话没说完,人已经蹿进走廊尽头的人潮里。
江穆年单手托着两个饭盒,穿过午后的热浪回到教室。
门被推开时,一股带着粉笔尘的凉气扑面而来。
窗帘半掩,阳光被切割成斜斜的菱形,落在萧剑秋的后颈上,像给他镀了一层柔软的毛边。
他还在睡——脸侧压在臂弯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撮颤动的影子;额角碎发被汗水黏成几缕,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江穆年把两份饭并排放在桌角,动作放得极轻,塑料盖与桌面接触时只发出一声“嗒”。
他犹豫了一瞬,伸出的手指在萧剑秋肩头上方停住,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让他再睡五分钟。”
他在心里说,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课本摊开在阳光里,纸页白得耀眼。
江穆年握着自动铅笔,一行行公式被抄进笔记本,笔尖沙沙作响,像在给安静的教室配一段极轻的伴奏。
偶尔,他抬头——目光越过书脊,落在萧剑秋微蹙的眉心上。
那一小片阴影在光斑里轻轻晃动。
江穆年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低声、像对自己说:
“等你醒了,再问。”
刘长风推门时带起一阵风,把窗帘吹得鼓起又落下。
教室里瞬间多了脚步声、塑料袋摩擦声,还有冰镇汽水瓶盖“啪”地弹开的脆响。
萧剑秋仍旧趴在桌沿,呼吸轻而长,像一条懒懒的丝线,把午后的静谧缝得更紧。
辰铭阳把书包往椅背上一甩,猫着腰蹭到江穆年跟前。
“老班找你干什么的?”
声音压得极低,却挡不住好奇。
江穆年把笔帽“哒”地扣好,侧头笑了一下,用气音回答:
“月考平均分跟八班并列第一,两位老师一高兴,说晚自习放电影庆祝。”
辰铭阳眼睛一亮,刚想欢呼,又赶紧捂住嘴,贼兮兮地冲江穆年竖大拇指。
江穆年没再说话,只抬眼去看萧剑秋——
萧剑秋在嘈杂里动了动,慢半拍地睁开眼,眸子里还蒙着一层雾。
一个长长的哈欠从喉咙滚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吵死了。”
声音含糊,却软得没什么脾气。
江穆年把他外套整理好:“吃完饭再睡。”
下午,
下课铃像拉长的哈欠,在闷热的空气里颤了颤。
徐佳拍了拍讲台,粉笔灰簌簌落下。
“今天晚上看电影——”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脆亮,像划破闷热的一束光。
“女生去八班,零食已经摆好了;男生留在这儿,饮料管够!”
欢呼刚要爆发,前门“咣”地被推开——
一群外班男生鱼贯而入,手里提着塑料袋,罐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空气里立刻灌满橘子汽水的甜味。
徐佳冲江穆年勾了勾手:“江穆年,去八班帮我看会儿纪律。我跟刘老师出去买点东西,很快就回。”
江穆年点头,拿起水杯往外走。
刘长风在后头拖长声调:“课代表的命啊!”
几个人跟着哄笑,江穆年没搭理,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灯光里。
教室里,萧剑秋把脸埋在臂弯里,耳边的嘈杂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直到身边椅子被拉开,他才皱着眉抬头,一句“有人”卡在喉咙——
视线撞上一张带笑的脸。
男生额前的碎发微微卷,眼尾挑着,像一把藏不住的钩子。
萧剑秋的困倦瞬间退潮,声音拔高半度:“兄弟,你是不是那个——”
“欧阳绝,”对方先一步开口,笑意更深,“真巧。”
萧剑秋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做梦。
“之前没见过你啊!”
欧阳绝把书包往桌上一甩,坐下,肩膀撞了撞他:“平时待教室里,今天第一次来你们班串门。”
灯已经全熄,投影幕布亮着幽蓝的光。
辰铭阳握着遥控器,在菜单里来回翻片头,音箱里“滴——”一声提示音,把萧剑秋和欧阳绝吓得同时缩了缩脖子。
“艹,吓我一跳。”
欧阳绝低骂一句,嘴角却带着笑。
萧剑秋也弯了眼,两人对视,肩膀轻轻撞了下,像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下一秒,欧阳绝把手机屏幕调暗,往桌面中间一推。
塔罗牌的背图漆黑,金线描出繁复花纹,在投影光里闪出细碎亮星。
“抽几张?”
欧阳绝用气音问,指尖在下巴上点了点。
萧剑秋侧头,目光落在那副牌阵上。
“行啊,反正现在也没事干。”
投影的蓝光斜照在桌面上,牌面像三块浮动的冰。
空气里可乐的气泡声早已隐去,只剩投影仪低沉的嗡鸣。
“女祭司逆位。”
萧剑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谁。
他指尖微顿,滑向第二张。
“宝剑国王逆位。”
第三张牌被推到最边缘,几乎要跌出屏幕。
“教皇逆位。”
欧阳绝吹了声极轻的口哨:“全是逆位,这概率够低的。”
萧剑秋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声音懒洋洋的:“逆位就逆位呗,说不定是好事呢。”
欧阳绝挑了挑眉,把手机往自己这边一拉,低声念起官方解释:
“——你可能正面临一些困惑或决策上的挑战,需要重新评估你的直觉;你或许在某些方面感到需要打破常规,或者对传统观念持有质疑态度。”
萧剑秋听着听着,笑意慢慢淡了。
他垂下眼,
脑子里却猛地跳出昨晚的画面——
昏黄的台灯下,江穆年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柔光。
自己俯身过去,唇瓣几乎是无意识地擦过那片温热的皮肤。
一触即离,却像烙在神经末梢,迟迟不散。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萧剑秋的耳根悄悄烧了起来。
欧阳绝见他走神,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笑道:“别太当真,电子版的都不准。”
萧剑秋回过神,低低“嗯”了一声,嘴角重新扬起,却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恍惚。
欧阳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在昏暗的投影光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有女朋友,或者——”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点坏笑,“暗恋的人吗?”
萧剑秋原本摩挲桌沿的手指倏地停住。
像被突然按了暂停键,空气也凝固了一秒。
他垂下眼,拇指无意识地抠着塔罗牌APP的屏幕边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算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