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篇

下午两点零五分,日头正毒。

江穆年抱着两本厚书,从图书馆一路走回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成几缕。

拐过最后一排冬青,他抬眼——教室门近在咫尺,一步就能迈进去。

“高一5班萧剑秋——”

广播骤然炸响,铁喇叭挂在教学楼外墙,声音带着电流的沙哑。

“逃课打架,通报批评——”

江穆年的脚悬在半空。

书脊“啪”地撞上腿侧,硬壳封皮在皮肤上硌出一道白痕。

蝉鸣、脚步、远处的篮球声,瞬间被那串机械的回声吞没。

他眨了下眼,睫毛在烈日里抖出一小片阴影。

下一秒,脚尖落地,却像踩进一团闷火。

广播还在循环,每个字都烫得发疼。

江穆年抿了抿唇,把书换到左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抱着书回到了教室。

李敏贞的指尖又在他背后轻轻一戳。

“就知道他们出去得作妖。”

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却掩不住担忧。

江穆年的手指在桌沿停了一秒,随即顺势抄起那叠刚发不久的月考试卷,纸角“哗啦”一声展开。

“有道压轴不会,去问老师了。”

他声音平稳得像背书,目光却掠过李敏贞的肩膀,直直投向走廊尽头。

话落,人已转身,步子快而轻,几乎听不见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

江穆年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走廊。

阳光从一侧高窗斜切进来,把他急促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道不肯停下来的黑色闪电。

广播里那句“高一5班萧剑秋逃课打架”在脑子里反复重播,每循环一次,脚下的步伐就更快一分。

拐过最后一个弯,办公室那扇暗红色木门已经近在眼前。

训斥声却先一步钻出——

“……还学会翻墙?打架?你把校规当废纸是不是!”

声音低沉而锋利,带着金属般的冷意。

江穆年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停在门口,抬起的右手僵在半空。

门缝里漏出的光线把走廊切割成两半,一半亮得晃眼,一半藏在阴影里。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粉笔与油墨的味道。

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他却强迫自己放缓呼吸,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把手,轻轻一旋——

“咔哒”。

门开了条缝,声音更清晰,像一把刀直直捅进耳蜗。

江穆年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

他侧身挤进门缝,反手把门虚掩,目光穿过一排排办公桌,径直锁定最里侧那张——

数学老师杨康辉的桌前,背对着门,站着一个熟悉却狼狈的背影。

校服外套皱巴巴地挂在臂弯,脖颈低垂,像一株被雨打折的芦苇。

江穆年的喉结滚了滚,脚步却放轻,像怕惊碎什么。

他一步步走过去,手里的试卷被攥得皱巴,边角在掌心留下细碎的疼。

办公室里的白炽灯把一切都照得过分清楚。

杨老师把试卷摊平,红笔在纸面上划出一条条柔和的辅助线,声音低而稳:“这里先作辅助线……”

江穆年的笔尖跟着动了动,却只留下一点心不在焉的墨渍。

他的耳朵朝向另一侧——

班主任的嗓音压得低,却像钝刀割肉:“翻墙、打架,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萧剑秋背对灯光,影子被拉得瘦长,投在地板上,微微发抖。

“说话!到底为什么?”

回答只有一句闷到极点的:“……没事。”

倔强得像堵墙,却又空荡得可怜。

时间被拉成细丝。

终于,班主任叹了口气,挥手示意。

萧剑秋转身,脚步很重。

路过江穆年时,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死紧,骨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绷出细小的弧,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又硬生生忍住。

空气里残留着他经过时带起的风,带着操场尘土与少年躁动的温度。

走廊的日光灯把两人的影子钉在灰白墙壁上,拉得细长又僵硬。

江穆年一把攥住萧剑秋校服的后摆,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你……”

萧剑秋猛地停步,肩线绷得笔直。

他侧过脸,眼白里还残留着未褪的红,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和你没关系。”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手腕一旋,衣料从江穆年指缝里“唰”地滑脱。

力道不大,却带着决绝的锋利。

江穆年僵在原地,掌心空落,只剩一团皱起的布料触感。

他张了张口,却只呼出一口无声的气。

萧剑秋的背影很快拐过楼梯口,脚步急促,像要把所有追问都踏碎在瓷砖上。

灯光晃了一下。

江穆年垂下手,指节慢慢松开。

远处传来上课预备铃,悠长而空洞,却盖不过他心里那声极轻的叹息。

教室里只剩笔尖与纸张的窸窣。

徐佳忽然起身,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两声极轻的“嗒嗒”。

她俯身在萧剑秋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连前排的人都只捕捉到一缕气流。

萧剑秋肩膀一僵,随即合上练习册,跟着她走出教室。

门被带上,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江穆年的目光一直追到最后一丝光消失。

他攥着笔的指节泛白,墨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终于,他侧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锋利:

“刘长风,老实交代,到底发生什么了?”

刘长风被这一声钉在原地。

他挠了挠鼻尖,眼神飘忽:“这……这我哪知道呀。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打起来了,我也是一头雾水。”

刘长风说完,垂下头,嘴角耷拉得像被谁拽住。

他拖着步子,朝老师办公室的方向挪去,手里攥着那张写得歪歪扭扭的检讨书,指尖都泛白了。

江穆年却还坐在原处,眉头紧锁,像是有人在里面塞了一团乱麻,乱得理不出头绪。

可那团乱麻却始终绕着同一件事打转——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心里默念,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广播里的通报、萧剑秋的沉默、班主任的失望……

每一个画面都像被风搅动的湖面,波纹一圈圈往外扩散,却始终找不到源头。

教室里,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椅子被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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