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篇:我不想怀疑她的,对不起
竞赛排名是冷硬的积分制:数理化三门,每门一百五。
130 到 150,加 5 分;
100 到 129,加 3 分;
70 到 99,加 1 分;
低于 70,零分。
若总积分相同,则比数学单科,分高者胜。
二十个考场,每个考场七人,七张来自不同学校的脸,像七颗被随机掷出的骰子,彼此不知点数。
上午不考试,留给少年们休息。
晚上,学校提供宿舍:一次性床单、一次性拖鞋、一次性牙刷。
—
二人吃完午饭,顺着指示牌拐进宿舍楼。楼道里混着消毒水与樟脑丸的味道。房号 314,门牌翻着冷白的光。萧剑秋刷卡,“滴”一声,弹簧锁弹开,像某种倒计时。
他把自己摔进靠窗的床,床垫发出短促的叹息。窗外是二中的操场,草皮枯黄,像没来得及长大的青春期。阳光斜照进来,把尘埃照成碎金,浮在空气里。
“这二中待遇不错啊,”萧剑秋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得发软,“食堂的糖醋里脊比咱学校好吃。”
江穆年没接话,只把纸袋往床头一挂,整个人仰面倒进另一张床。他扯过被子,盖到下巴,露出半截鼻尖,睫毛在灯下投出两把小扇子,颤了两下,便静止。
“……还有个小电影院。”声音从被子里浮出来,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砂砾感。
“啊?”萧剑秋翻身,“我咋没见?”
“操场旁边。”江穆年的呼吸开始拉长,“你满脑子吃的,当然错过。”
话音落下,屋里便只剩空调出风的细微气流。萧剑秋轻声喊:
“穆年?”
“……”回答他的是更轻的呼吸。
萧剑秋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错题集。封皮是硬壳的,边缘磨得发白,却意外贴合掌心。他翻开——
里面题不多,更多的,是聊天记录的截图:
江穆年凌晨一点发来的“晚安”,
自己六点回的一个“早”,
对方只回了一个“嗯”,
他却截了图,还打印出来,贴在本子上,旁边用荧光笔标注:
【今日份开心】
越往后,空白越少,纸页被对话塞得鼓胀,像一面面被风撑起的帆。
萧剑秋捏着页脚,指尖微微出汗。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十八岁生日愿望:
想要一个男朋友,
陪我一起把余生过完。」
字迹很浅,像是随时准备擦去,又像随时准备被谁看见。
窗外,风掠过旗杆,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萧剑秋睁眼时,天花板像被水泡过,灰蒙蒙地晃。他先摸手机——8:50,离进场还有十分钟。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清醒。
对面床上,江穆年整个人焊在被子里,只露几撮头发,像黑夜漏出的碎渣,随着呼吸一翘一翘。
萧剑秋单膝跪床沿,伸手捏住那片裸露的耳垂,冰得他指腹一缩。
“考试啦,江同学,起来跳段广播体操?”
被子先纹丝不动,两秒后,才像被风掀开的湖面,慢吞吞卷出一条缝。
江穆年钻出来——头发炸了,额前碎发直冲天花板,后脑勺还竖着一撮天线。他眼皮半阖,漆黑的瞳仁蒙着雾,嗓子哑得只能发出单音节:
“……嗯?”
萧剑秋手痒,五指插进“鸟窝”里胡乱耙了两下,越耙越乱。
江穆年皱眉,抬手去挡,却晚一步。萧剑秋已经收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了,起床了。”
走廊尽头的挂钟指向8:59。两个人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两条交缠又不得不分开的线,一路掠过314、315、316……楼梯口风灌进来,萧剑秋才想起外套落床上,可他已经顾不上——指尖被江穆年攥得发痛,掌心里却沁出潮汗。
——9:00整,考场门即将关闭。
他们几乎是滑进教室的。金属门框在身后“咔哒”一声咬合,像闸刀落下。
考场里七张桌子,七把椅子,早已端坐着七颗高速运转的脑袋。空气稠得能舀出一勺紧张,连呼吸都被调成静音。
试卷发下来,薄薄一沓,却像烙铁,烫得指尖发麻。
萧剑秋翻到第一页,题干短短三行,配一张看似无辜的函数图——第一问就挖了个大坑,坑里还埋倒刺。他抬眼,余光里江穆年已经进了隔壁教室。
三小时,七个人,七支笔,在纸上无声厮杀。
两个半小时像被谁偷偷拧快了发条,江穆年却提前踩了刹车。
他最后一遍检查,在草稿纸上把答案默写了一遍,确认无误,抬手——卷子被抽走,人立刻趴下,像断电的机器。耳边只剩笔尖沙沙的残响,以及自己越来越沉的心跳。
迷迷糊糊里,他感觉门口有束目光扎进来。抬头,一个提前交卷的自大狂正倚在门框,冲他挑眉,笑得像在开庆功宴。江穆年脑子发胀,回敬了一个“滚”字口型,起身往外走。脚步虚浮,走廊的灯管一条接一条地往后倒,像被谁抽掉的胶片。
门外,萧剑秋靠墙等他,手里拎着两杯刚接的热水,蒸汽在冷空气中扭成白线。
“很难受?”萧剑秋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江穆年没接,只抬眼,声音低得快要散在风里:“萧剑秋,我想去看看我哥。”
一句话,像把钝刀,直接劈在萧剑秋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点点头,没问“考试怎么办”,也没说“雨要来了”,只掏出手机给李叔发定位:
——“二中西门,越快越好。”
李叔的车十分钟就杀到。中年男人向来寡言,后视镜里瞥见两人脸色,一句“系好”便踩下油门。车内暖气开到最大,玻璃很快蒙上一层雾,江穆年拿指尖胡乱画了一道,又飞快抹掉,像怕谁看见。
萧剑秋把外套盖在他肩上,江穆年没推辞,头一歪就倒进布料里,呼吸很快变得绵长。萧剑秋也撑不住,眼皮打架,最后干脆倚着车窗会周公。
梦里,雨刮器成了节拍器,嗒——嗒——
再睁眼,天色昏得像打翻的墨汁,雨线斜拉成针。
李叔只有一把折叠伞,黑胶面磨得发白,递给他们后自己躲回车里:“去吧,别太久,地滑。”
墓园门口,保安亭的小窗探出半张脸:“可以打电话,手机不能带走,考完了再领。”
两人谁也没提要手机,并肩跨进铁栏。石阶被雨水泡得发亮,像一条通往水底的栈道。
走到第三层平台,萧剑秋突然刹车,伞面一偏,水珠顺着伞骨砸在脚背。
“那个……我就不进去了吧?”
江穆年没说话,只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掌心比雨水还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放心,”他声音轻,却咬字极稳,“我哥会接纳你的。”
于是台阶继续向上,两双运动鞋踩碎水幕,一前一后,像把沉默拉得老长。
到了地,江穆年抬手,指腹沿着碑顶滑过,像替谁理了理头发。
“哥,”他开了口,气音混在雨里,几乎听不见,“这是我男朋友,萧剑秋。”
一句话落定,他顿了半拍,嘴角居然带出笑,“——我很喜欢他,他教会我很多你不曾教的东西。”
萧剑秋胸口骤紧,伞柄“咔”一声轻响。他没说话,只把伞再往江穆年那边挪了十度,雨点便顺着他自己的左肩往下淌,外套瞬间深了一大片。
江穆年垂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沿,声音闷成一片:“对不起,我好像当不了乖孩子了。”
雨声太大,他得靠近石碑才能让自己听见自己——
“江天逸和语嫣姐……我不知道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他们抢。语嫣姐进我家,拿走了她要的‘东西’,
我……不想怀疑她,可脑子不听话。
哥,如果哪天我们真撕破脸,你会不会怪我?”
说到最后,他笑了一下,像把刀尖对准自己,轻轻收回鞘。
雨幕里,那笑转瞬即逝。
他起身,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
“走吧,”他回头冲萧剑秋抬抬下巴,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少年特有的亮,“回去考试,拿个名次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