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柱扉】幻觉
冷。
千手扉间指尖划过实验台上冰冷刻蚀的封印符文,实验室特有的、混合着陈旧卷轴尘埃与药水苦味的空气凝固不动,只有他袖口移动时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风。巨大的实验室深埋地下,隔绝了所有属于地面的声响与温度,只有几盏长明灯投下幽蓝的光晕,将他银白色的发丝和苍白的侧脸映得如同冰雕。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千手柱间,那个曾如烈日般灼目、如巨木般撑开整个忍界的男人,早已化为灰烬,沉入南贺川畔的泥土之下,连带着他爽朗到几乎有些吵闹的笑声,和他能轻易驱散一切阴霾的庞大查克拉。
“大哥早已不在了,我知道的。”
低哑的,近乎破碎的自语,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没有回音。这句话他每夜都会说,对着这空荡的、只有他一人呼吸声的禁地,像是某种必须完成的仪式,一遍遍用钝刀剐过心脏,用这清晰的痛楚来确认某个他永远无法真正“接受”的事实。
可下一秒,他指尖的动作停滞了。空气似乎微微扭曲,光影无声流转,一个绝不可能出现的身影,带着他记忆中分毫不差的、几乎灼伤人的温暖笑意,缓缓凝聚在他身侧的实验台边。
“又在折腾这些危险的玩意儿啊,扉间。”
幻觉中的千手柱间歪着头,笑容灿烂得与这阴冷地下室格格不入,宽大的手掌随意地搭在冰冷的台面上,仿佛那坚硬的木材也会因他的触碰而焕发生机。他甚至能“闻”到兄长身上那股阳光、森林和干净泥土混合的气息,强烈到盖过了所有药水味。
荒谬。
扉间闭了闭眼,浓密的白色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禁术研究深入灵魂的领域,代价之一便是时常滋扰心智的幻象。他理智的每一根弦都在尖啸着否认,警告这是沉沦的开始,是意志软弱的证明。
可他太累了。白昼里堆积如山的公文,长老们无休止的争吵,宇智波镜那孩子日益沉重的眼神,还有村外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整个木叶的重量都压在他肩上,压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的呻吟。唯有在这里,在这绝对禁忌的领域,面对这个绝不该存在的虚影,他才能……
才能喘一口气。
于是,今夜,如同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他放任了自己。理智被刻意搁置,锁进最深的角落。他抬起眼,冰红色的瞳孔里映着那虚幻的光影,没有像往常一样冷声斥责这幻象的“无聊”或“滚开”。
他甚至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那温暖源的方向偏了偏头。
“少啰嗦,大哥。”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冷淡,却褪去了白日里对待所有人的那种尖锐的戒备和疏离,渗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的依赖。“这些东西若不处理好,下次你哭喊着要用的‘树界降诞’失控时,别来找我。”
幻觉中的柱间哈哈大笑,声音洪亮震得空气都在发颤——当然,这只是扉间记忆里的效果。“嘛嘛,有扉间在,我放心得很!”那幻影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作势要揉他的头发,如同生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扉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却没有躲开。那手掌穿透而过,带起的只有虚无的空气流动,和心底更深一层的冰寒。
他沉默地看着“柱间”兴致勃勃地“点评”他摊开在一旁的未完成术式,喋喋不休地说着哪里的符文可以更“有生机”一点,抱怨着扉间的设计总是这么“死板”。
扉间只是听着,偶尔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算是回应。实验室里不再只有他一个人清冷的呼吸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被另一个人的声音——哪怕是虚假的——填满,这空间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地空旷和冰冷。
这虚假的慰藉是毒药,饮鸩止渴。他知道。每晚踏入这里,都是在悬崖边徘徊。但……
“……别那么快消失……”极低极低的呢喃,几乎只是唇瓣的一次翕动,破碎得立刻消散在空气里。是对这幻象的乞求,亦是对他自己无望沉溺的审判。
就在这时。
变故陡生。
那原本只是光影凝聚、虚幻透明的“柱间”身影,毫无征兆地骤然凝实!不再是飘渺的幻影,而是切实的、蕴含着磅礴生命力的实体!空气中那原本仅存于想象里的阳光与森林的气息猛地浓郁起来,变得真实可感。
一只温暖、宽厚、指腹带着常年修炼木遁和战斗留下的粗糙薄茧的大手,不再是虚幻地穿过,而是结结实实、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力量,猛地攥住了扉间正准备绘制下一个符文的手腕!
皮肤相触的炙热温度!真实无比的握力!
扉间浑身剧烈一震,冰红色的瞳孔骤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他猛地抬头,脸上常年覆盖的冰层瞬间碎裂,露出底下全然无法置信的惊骇。
不可能!
眼前的千手柱间,眉眼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模样,甚至那笑容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但……不一样了!那笑容里不再是纯粹爽朗的傻气,而是注入了一种极为复杂深沉的东西——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炙热,还有一丝……几乎可以说是危险的侵略性。
他的身体散发出真实的、庞大的、几乎让扉间窒息的查克拉波动,那是在这世间除他大哥外,无人能拥有的生命伟力!
“既然这么舍不得我,扉间,” “柱间”开口了,声音低沉下来,不再是幻觉中那洪亮却空泛的声响,而是带着实实在在的震动,敲打在扉间的鼓膜上,也敲打在他骤然失控的心跳上。那声音里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为何不来找我?”
话音未落,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力量袭来!
天旋地转!
实验台上的卷轴、器具被哗啦一声尽数扫落在地!扉间只觉后背猛地撞上坚硬的实验台面,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几乎移位。紧接着,一具沉重、火热、无比真实的躯体强势地压制下来,将他牢牢困在方寸之间。
千手柱间的一只手臂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仍紧紧钳着他的手腕,压在他头顶上方。整个人笼罩着他,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覆盖。那双向来盛满阳光和笑意的深棕色眼眸,此刻深邃得像暴风雨前的森林,里面翻滚着扉间完全陌生、却又能瞬间引爆他所有危险直觉的情绪。
太近了!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拂过自己脸颊的热度,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自己惊惶失色的倒影!
“你……!”扉间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禁术知识、所有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被这匪夷所思、超越一切理解的现实轰得粉碎!他本能地挣扎,却撼动不了身上之人分毫,如同蜉蝣撼树。
压制着他的男人低下头,温热的鼻息几乎交织在一起。那深邃的、带着痛楚与灼热的目光死死锁住他。
“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扉间。”
“就宁可每夜对着一个你自以为的‘幻影’……” 柱间的声音嘶哑下去,带着一种灵魂被撕裂后又强行拼凑的疲惫和渴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艰难地挖掘出来,“……都不肯试着用你那些禁术,来找回我的哪怕一片灵魂?”
“我……”扉间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震惊如同冰河,将他彻底冻结。腕间皮肤相贴处传来的,是无比真实、甚至有些烫人的体温,和强健有力的脉搏跳动。
一下,一下,撞击着他已然混乱不堪的神经。
——这怎么可能?!
幻觉…幻觉怎么会…?
柱间凝视着他彻底失态的模样,眼中那复杂的情感翻涌得更加剧烈。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额前的黑发几乎要触碰到扉间的额头。
那不是一个幻觉该有的温度。
不是一个亡灵该有的力量。
更不是他兄长…至少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永远阳光灿烂的兄长…会露出的…近乎悲伤与愤怒交织的表情…
碎片…
灵魂残片…
藏在…卷轴中…
一些破碎的字眼伴随着柱间的话语,如同惊雷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开。
千手扉间,以睿智冷静著称的二代目火影,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何谓彻底的认知崩塌和…无法思考的恐慌。
他僵在实验台上,动弹不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