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柱扉】暖意
后半夜,是冷醒的。
寒气像细密的针,穿透不算薄实的寝具,刺入骨髓。千手扉间极不情愿地从浅薄的睡梦中挣脱出来,眼皮沉重,意识却先一步被冻得清晰。他蜷了蜷身体,试图留住那点可怜的热度,却发现只是徒劳。手指和脚趾已经冻得有些发麻,鼻尖也是冰凉的。
深秋的夜,带着潮气的寒意无孔不入,尤其他的对于温度的感知更敏感的人而言,更是难熬。他记得睡前窗子是关好的,但这老旧的族长大宅,梁柱间总有缝隙漏进风来。
大脑还因睡眠不足而昏沉,思考滞涩,身体却先一步行动了。他摸索着坐起身,扯过搭在旁边的羽织裹在身上,脚下虚浮地踩上冰冷的榻榻米,几乎是凭着某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摇摇晃晃地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走廊里更冷,穿堂风掠过,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几乎没有停顿,径直推开了隔壁房间的拉门。熟悉的、属于千手柱间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点干燥的尘土味,一点植物的清苦,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蓬勃的生命暖意。
他甚至没看清床铺的位置,只是循着那热源,迷迷糊糊地蹭过去,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下去。身体接触到另一具躯体的温热时,他满足地喟叹了一声,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兽。手无意识地搭了上去,掌心下是紧实而温热的腰腹肌肉,隔着一层单薄的寝衣,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驱散着他四肢百骸的寒意。
然后,几乎是立刻,一条沉重的手臂横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牢牢圈住,往那热源的深处带了带。
“怎么了?” 头顶传来含糊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被睡意浸透的沙哑。千手柱间的呼吸温热,一下下扫在他的发顶,有些痒。
这声音,这触感,像一道惊雷,猝然劈开了扉间脑中的混沌。
他彻底醒了。
身体瞬间僵硬。他在干什么?他竟然……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因为怕冷,就摸黑爬上了兄长的床?!
搭在柱间腰侧的手仿佛被烫到一般,指尖蜷缩了一下,下意识就想收回,身体也试图向后挪动,脱离这个过于亲密的禁锢。
“……!” 他喉咙发紧,试图说点什么,比如“没什么”,“走错了”,或者干脆冷下声音让他松手。
但他刚一动弹,环在他腰背上的手臂就收得更紧了,带着点不耐烦,又像是纯粹无意识的反应。柱间的脑袋在他头顶蹭了蹭,下巴抵着他的发旋,嘟囔声更模糊了,几乎像是在撒娇:“扉间……别动……”
那声音里的信任和毫无防备,像一张柔软的网,将他所有试图挣脱的力气都化解了。
扉间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鼻尖萦绕着兄长身上熟悉的气息,混合着干净的皂角味和淡淡的阳光味道。被子里的温度很高,是柱间那堪称怪物般的旺盛血气自然散发出来的热量,烘得他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暖,甚至开始有些发烫。
他应该离开的。立刻,马上。
他们是千手一族的族长和其左膀右臂,是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忍界之神”与其下最锋利的那把刀。他们是兄弟,但成年后,早已习惯了各自肩负重任,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符合彼此身份和性格的距离。同床共枕?那是遥远得如同上辈子的事情。
可是……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温暖和禁锢中,在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敲击着耳膜的节奏里,一段被尘封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
是很小的时候了。大概……父母相继离世后不久?那个冬天格外难熬,夜里他总是做噩梦,梦见冰冷的雨水,梦见失去温度的双手。那时候,也是像这样,他会在深夜惊醒,然后赤着脚,一声不响地钻进柱间的被窝。哥哥总是睡得死沉,但总会在他靠过去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张开手臂把他搂住,用那还没开始变声的、带着点稚气的嗓音嘟囔着“扉间不怕”,然后用尚且单薄、却已然可靠的胸膛温暖他冰冷的手脚。
那种被全然包裹、被坚定保护的安全感……
扉间闭了闭眼,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在经历了无数厮杀、算计、失去了那么多族人、见证了那么多死亡之后,他以为那种软弱而奢侈的感觉,早已被他自己亲手埋葬。
原来,身体还记得。
理智仍在叫嚣着离开,但疲惫冰冷的身体却贪婪地汲取着这份阔别已久的暖意。挣扎的力道一点点松懈下去。他自暴自弃般地,将额头轻轻抵在柱间的颈窝处,那里脉搏跳动,生机勃勃。他闷闷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你怀里暖和。”
感觉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几乎要将他嵌进对方的身体里。
柱间似乎又陷入了沉睡,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
而扉间,在一片温暖、熟悉的气息和心跳声中,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紧绷的神经放松,寒冷被驱散,久违的、深沉的困意席卷而来。他最后记得的,是兄长胸膛令人安心的起伏,和自己最终放弃抵抗、沉沦于这片温暖的事实。
……
天光透过纸窗,将房间内染上一层朦胧的亮色。
柱间是被怀里不同寻常的“东西”弄醒的。不是枕头,也不是卷起来的被子,而是一个……人?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花了点时间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散乱在枕头上的、标志性的炸毛白发。
柱间眨了眨眼,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扉间?怎么在他床上?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清了怀里的情形。他的弟弟,千手扉间,此刻正侧卧着,脸朝着他的方向,大半张脸都埋在他的颈窝和枕头之间,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一小部分脸颊。而自己的手臂,正结实实地环在弟弟的腰上,将人整个圈在怀里。
这……什么情况?
柱间彻底清醒了,但巨大的困惑让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敢动。他努力回想昨晚发生了什么。喝酒了?没有。商量事情到很晚?好像也没有特别晚……那扉间怎么会……
他盯着扉间露出的那截白皙的脖颈和耳廓看,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借着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他清晰地看到,扉间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似乎透着一层不正常的薄红,尤其是那从白发中探出的、形状漂亮的耳朵,此刻更是红得惊人,仿佛要滴出血来。
该不会是生病了吧?怪不得半夜跑到他这里来……是难受得走不动路了?还是烧糊涂了?
担忧瞬间压过了疑惑。柱间小心翼翼地,尽量不惊动怀里的人,稍微抬起了点身子,凑近了些,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扉间那红得异常的耳尖。
触手一片滚烫。
“扉间,”他立刻出声,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和真切的忧虑,“你耳朵好红,是不是发烧了?”
……
几乎在柱间手指碰触到他耳朵的瞬间,扉间就醒了。
或者说,他其实早就醒了。在天光微亮,能够清晰感知到彼此体温和姿势的时候,他就已经清醒了。但醒来的尴尬和昨夜记忆的回涌,让他选择了继续装睡。他僵硬地维持着姿势,希望柱间能先起身,然后他再“自然”醒来,或许还能用他一贯的冷静将昨晚的事情定义为“意外”或者“梦游”糊弄过去。
然而,千手柱间,他这个感知能力在战场上敏锐得如同野兽,在日常生活中却时常迟钝得令人发指的兄长,偏偏在这个时候,展现了过分的“关切”!
那根带着薄茧的手指碰上来时,扉间浑身一激灵,差点没控制住条件反射给他一手肘。
紧接着,那句充满了无辜和担忧的“是不是发烧了”,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所有情绪的阀门。
“轰——”的一下,血液猛地冲上头顶。扉间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热度急剧攀升,绝对不止是耳朵红了那么简单。羞耻、恼怒、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混杂在一起,让他几乎想当场结个印把自己瞬移走。
他猛地睁开眼,对上的就是柱间近在咫尺的、写满了纯粹担忧的脸。
那双总是充满活力和笑意的黑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照出他自己——面色绯红、眼神慌乱、头发乱糟糟的狼狈模样。
“我没事!” 扉间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声音因为刚醒和情绪激动而有些低哑。他猛地抬手,想要挥开柱间还停留在他耳畔的手,同时身体用力,试图挣脱那个让他无所适从的怀抱。
“诶?可是你脸也很红……” 柱间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愣,手下意识收紧,没让他挣开,反而更担心地凑近了些,另一只手甚至抬起来似乎想探探他额头的温度。
“都说了没事!” 扉间猛地偏头躲开,呼吸都有些急促了。这笨蛋兄长!难道看不出这根本不是发烧吗?!“放手!”
他用力去掰柱间环在他腰上的手臂,那手臂却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扉间,你别逞强,生病了就要……”
“兄长!你给我松手!”
拉扯间,被子被踢开一角,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却丝毫无法降低扉间脸上滚烫的温度。他越是挣扎,柱间似乎就越是认定他在“逞强”,手臂收得越紧,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要看医生”、“不要硬撑”。
千手族长寝殿的这个清晨,就在这一方凌乱的床铺间,陷入了某种完全由族长大人单方面制造的、且他本人浑然不觉的、极其微妙的尴尬境地。一个面红耳赤,羞愤交加,拼命想要挣脱;另一个满脸担忧,困惑不解,死活不肯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