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柱扉】曾渡
夏夜的祭典,是木叶难得卸下忍具的时刻。灯火如河,蜿蜒穿过每一条街道,空气中浮动着烤团子的甜腻香气、少女发间清雅的簪花香,还有弥漫不散的、属于夏日的蓬勃生气。笑语喧哗织成一张绵密的网,笼罩了整个村落。
千手柱间站在这张网最明亮的中心。他穿着深蓝色的简易和服,领口微敞,脸上带着酣然的醉意,眼神却比往常更亮,映照着漫天灯火与疏星,仿佛囊括了整个夏夜的欢愉。他被热情的人们簇拥着,老人、孩子、年轻的忍者,每个人都想和他们的火影说上几句话,敬上一杯酒。他来者不拒,笑声洪亮而坦荡,像温暖的风,吹拂过每一个角落。
千手扉间站在不远处的屋檐阴影下,如同一道被遗忘的墨线。他选择的位置经过精确计算,既能纵览全局,防范任何潜在的风险,又能清晰地看到那个光芒中心的身影。喧闹声浪冲击着他所在的寂静角落,却无法侵入他周身那份固有的冷清。他看着兄长比平日更松弛的姿态,看着他拍着年轻后辈的肩膀,声音有力地鼓励着,看着他在一片鼎沸的人声中,依旧如同定海神针,是所有人信赖与仰望的基石。
一个卖花的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怯生生地挤过喧闹的人群,像一尾逆流而上的小鱼。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支新采的白色夏荷,花瓣上还滚着晶莹的夜露。她鼓足了勇气,将花有些莽撞地递到了柱间面前。
柱间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只及他腰高的小女孩,以及那支洁净得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白荷。随即,他脸上绽放出比灯火更温暖的笑容,没有一丝杂质。他接过花,俯下身,极其温和地摸了摸女孩的头,说了句什么。小女孩脸上立刻迸发出受宠若惊的喜悦,害羞地跑开了。
然后,他直起身,手中拿着那支白荷。他没有像对待寻常赠物般随意拿着,而是用指尖轻轻捻着花茎。他转过身,目光开始在人群中巡弋,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他的视线掠过一张张被灯火照得明亮的、欢笑的脸庞,扫过售卖风铃和面具的摊位,越过舞动的人群……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光影与距离的阻碍,精准地、笔直地落入了扉间所在的这片阴影里。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形的手拉长了。所有的声音——祭典的喧哗,三味线的乐音,人们的笑语——都潮水般褪去,变得遥远而模糊。扉间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是一阵失重般的停顿。他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又在下一次心跳来临时而汹涌奔流。那片阴影,原本是他最坚固的壁垒,此刻却薄得像一层宣纸,被那道寻找的目光轻易穿透。
他几乎要以为,兄长看到了他。不是作为守护村子的忍者,不是作为可靠的弟弟,而是仅仅作为“千手扉间”这个人,存在于这个角落。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柱间下一刻就会拨开人群,踩着满地的灯火碎影,向他走来,将那支带着夜露清香的夏荷,递到他的面前。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漾开了巨大而无声的涟漪。希望,一种他早已习惯将其深埋、甚至扼杀的情感,竟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带着尖锐的刺痛感。
柱间的目光,确实在他所在的阴影处停顿了。比掠过背景更长的一瞬。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似乎真的辨认出了那个沉默的身影。他脸上的笑容未减,却似乎有瞬间的思索,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犹豫。
扉间屏住了呼吸。世界缩小到只剩下那道目光,和那支悬在兄长手中的、命运未卜的白荷。
然后,柱间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不是对着周围的人群,而是精准地、明确地,对着阴影的方向。他不再犹豫,抬起脚步,开始拨开身前熙攘的人群。他没有使用任何查克拉或力量,只是像普通人一样,带着些许温和的力道,分开那条灯火璀璨的河流。人们的目光跟随着他,有些疑惑,有些好奇,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扉间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他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喧闹声仿佛被隔绝在透明的屏障之外,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柱间踩在石板路上,那清晰得令人心慌的脚步声。一步,两步……距离在缩短,那片他赖以藏身的阴影,正在被兄长的身影逐渐覆盖、侵蚀。
柱间终于停在了他的面前,仅仅一步之遥。他高大的身躯几乎完全挡住了身后的灯火,将扉间笼罩在独属于他的、带着清酒和阳光气息的影子里。这么近的距离,扉间能清晰地看到他和服上细微的褶皱,看到他额角因为微醺和热气而泛出的薄汗,甚至能看到他眼中映出的、自己有些僵硬的倒影。
“扉间,”柱间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带着酒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他抬起手,那支白色的夏荷被他递到了扉间眼前。花瓣上的露水在近距离下,折射着从柱间身后透来的、破碎的光芒,像细碎的钻石。
“给,”柱间的笑容坦荡而温暖,带着一种纯粹的、想要分享美好的意图,“这花很干净,像你。”
像你。
这两个字像羽毛般轻轻落下,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扉间的心上。像他?像他的什么?像他的冷漠,像他的不近人情,还是像他……内心深处那片从未有人触及的、荒芜的寂静?
他看着那支近在咫尺的花,洁净,柔嫩,带着生命的芬芳与夜露的微凉。它与他周身萦绕的、属于实验室、卷宗和血腥气的氛围格格不入。与他这个人,格格不入。
兄长的赠与是真诚的,毫无杂质的。正因如此,才更显残忍。因为这真诚里,不包含他所渴望的那种、超越了兄弟界限的解读。这只是一个兄长,看到弟弟独自站在阴影里,于是走过来,分享一支无意中得到的、觉得“像他”的花。
扉间没有动。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他应该伸出手,自然地接过,像接受任何一次兄长的馈赠一样,或许还应该扯动嘴角,回以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但他做不到。
那支花太轻了,轻到他害怕一触碰,就会碎掉。那目光太纯粹了,纯粹到他无法用自己那些晦暗复杂的心思去玷污。
时间的流速似乎又变得异常缓慢。他能看到柱间眼中那纯粹的、带着些许期待的笑意,开始慢慢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仿佛在问:怎么了?为什么不接?
就在这凝固的瞬间——
“砰——!”
第一簇烟火恰在此时尖啸着冲上夜空,在最高点轰然绽开,金色的流光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照亮了彼此的脸庞。
这巨大的声响和绚烂的光彩,像是一个打破僵局的信号。
柱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华彩吸引,下意识地仰头望向天空,发出了一声和其他人一样的、带着惊叹的轻笑。他递出花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但注意力已经分散。
扉间抓住了这个间隙。
他极其轻微地、几乎是不可察觉地,向后挪动了半分,让自己的身形更深地嵌进阴影的褶皱里。他没有去接那支花,而是抬起眼,目光越过柱间的肩膀,望向那被烟火照得如同白昼的夜空,用他惯有的、平淡无波的声线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烟火的轰鸣:
“很热闹。”
三个字。避开了那个“像你”的评价,避开了那支未接受的花,也避开了兄长那个“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的问题。他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将所有的汹涌澎湃,都死死压在了冰冷的表层之下。
柱间闻言,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重新看向扉间。他脸上的困惑似乎加深了一些,但很快又被爽朗覆盖。他看了看自己手中依旧没被接过去的花,又看了看扉间那张在明灭烟火下显得格外冷硬和疏离的侧脸,最终像是放弃了理解弟弟那复杂难懂的心思,无所谓地笑了笑。
“是啊,很热闹。”他附和道,随手将那只白荷插在了旁边屋檐下一个废弃的竹筒缝隙里,“那你……自己当心。”
说完,他再次拍了拍扉间的肩膀——一个兄长的、习惯性的动作——然后转身,重新走向那片灯火通明、等待着他的喧闹人群。
那支被遗弃的白色夏荷,孤零零地立在竹筒里,在绚烂又短暂的烟火光芒下,静静地绽放着。它没有被拒绝,也没有被接受,它完成了一次未曾真正发生的赠与。
扉间依旧站在原地,阴影重新完整地包裹了他。他看着兄长远去的背影,融入那片他永远无法真正融入的光海。肩头被拍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暖的触感,与指尖的冰凉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最终,还是没有伸出手。
烟火在夜空中接二连三地绽放,华丽,喧嚣,而又转瞬即逝。像那个未曾发生的可能,像他那颗始终未曾宣之于口的、在寂静中剧烈跳动后、又重新归于死寂的心。
他守护着这片光影,也永远被这片光影隔绝在外。而那一步之遥,此刻,仿佛比整个祭典的喧嚣还要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