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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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奕恒第一次意识到张桂源不是“只是保镖”的时候,是在他二十三岁那年。
那天他偷偷溜出了陈家在半山别墅区的宅子,没开车,也没带手机,只穿了一件薄卫衣,踩着双帆布鞋就往外跑。他只是想透口气,想逃离那些永远安排好的日程、那些“你是陈家的小少爷,不能出错”的目光。
他走了很久,从别墅区走到山脚,又沿着公路一直走到市区。天黑了,街灯亮起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家十几公里。他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买了一罐冰可乐,手指被冻得发红。
然后他看见了张桂源。
那人穿着一身黑,像是从夜色里走出来的影子,肩背笔直,眼神冷得像刀。他没说话,只是走到陈奕恒面前,蹲下身,把他那双已经冻得发僵的手握进掌心。
“回家。”张桂源说。
陈奕恒没动。他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又像在赌气。
张桂源没再问,只是把他抱了起来。不是那种公主抱,是像抱一个喝醉的人,一手托背,一手托腿,稳稳地把他按进怀里。陈奕恒没挣扎,他太累了,也太冷了。他把脸埋在张桂源的肩窝里,闻到了一点烟草味和冷杉的气息。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陈家雇来的保镖”,不是“父亲安排的眼睛”,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会为他生气、为他找遍整座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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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源是陈家在他十八岁那年请来的。
陈家小少爷从小就是个不省心的主,聪明、漂亮、脾气拗,仗着家里宠他,什么事都敢干。十六岁飙车,十七岁打架,十八岁差点被绑票。陈家老爷子一发话,从特种队里挑了个人,张桂源,二十七岁,履历干净,身手顶尖,话少,性子冷,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第一次见面,陈奕恒就烦他。
“你是我爸新养的狗?”他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笑得恶劣。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像没听见。
陈奕恒变本加厉,故意半夜出门,故意把手机关机,故意在酒吧里喝得烂醉。张桂源每次都能找到他,不说话,只是把他扛回去,扔床上,盖被子,关灯。
有一次陈奕恒吐了张桂源一身,那人连眉毛都没皱,脱了外套,蹲下来给他擦脸,擦手,擦鞋。陈奕恒醉眼朦胧地看着他,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为什么不生气?”他问。
张桂源低头看他,眼神沉静:“我不是来生气的。”
“那你来干嘛?”
“保护你。”
“保护到什么时候?”
“到你不需要我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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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奕恒二十岁那年,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张桂源不止是保护他,还有呵护他。
那天他发高烧,39度,整个人烧得糊里糊涂。家里佣人不在,张桂源一个人守着他,物理降温、喂药、换毛巾,一夜没合眼。凌晨三点,陈奕恒突然惊醒,抓住张桂源的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别走。”
张桂源坐在床边,反手握住他,掌心干燥温暖。
“我不走。”
陈奕恒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忍不住了。他把脸埋进张桂源的掌心,像只受伤的猫,小声地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擦他的眼角,一下一下,像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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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之间第一次越界,是在陈奕恒二十四岁生日那天。
陈家给他办了场晚宴,请了大半个城的权贵。陈奕恒穿着白色西装,笑得无懈可击,像一幅画。张桂源站在人群外,穿着黑色西装,像一道影子。
晚宴结束,陈奕恒喝多了。他没让司机送,自己走到院子里,坐在泳池边上,把脚伸进水里,仰头看月亮。
张桂源走过来,蹲在他身边,递给他一瓶冰水。
“醉了?”
“没。”陈奕恒摇头,眼睛亮得吓人,“我只是……想你了。”
张桂源没说话。
陈奕恒转头看他,眼神像刀,像火,像一场蓄谋已久的风暴。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你。”
张桂源喉结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陈奕恒突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带着酒气的吻,混乱、炽热、不顾一切。张桂源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只是僵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直到陈奕恒退开一点,喘着气,眼睛发红。
“你讨厌我?”
张桂源终于动了。他抬手,指腹擦过陈奕恒的唇角,声音低哑:“我不讨厌你。”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是陈家的小少爷。”
“那如果我不是呢?”
张桂源看着他,眼神像夜色一样沉。
“如果你是,我就不能碰你。”
“那如果我说,我愿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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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真正在一起,是在一个雨夜。
陈奕恒和父母吵了一架,关于未来,关于自由,关于“你必须继承陈家”的命运。他摔门而出,没打伞,走在山路上,雨下得很大,像天在哭。
张桂源开车追出来,把他拽上车,用毛巾裹住他,一路开回自己的公寓。
那晚陈奕恒发烧了,39度5,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像只湿透的猫。张桂源给他洗澡、换衣服、喂药,最后把他抱进卧室,塞进被窝里。
陈奕恒抓着他的手,不肯放。
“别走。”
张桂源站在床边,低头看他,眼神终于不再冷静。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陈奕恒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早就知道。”
张桂源没再说话,只是俯身,吻了他。
那是一个真正的吻,不带酒精,不带冲动,只有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和疼惜。陈奕恒回应他,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像抓住最后的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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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有了第一次。
不是激烈的,不是粗暴的,是张桂源把他抱在怀里,一点一点地吻他,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陈奕恒哭得很厉害,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终于被看见了。
被张桂源看见,不是陈家的小少爷,不是谁的继承人,只是陈奕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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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一起的事,陈家最终还是知道了。
陈奕恒的父亲震怒,母亲哭晕过去,老爷子放话要打断张桂源的腿。陈奕恒站在客厅中央,挡在张桂源面前,像只炸毛的猫。
“谁敢动他,我就敢死。”
张桂源拉住了他,走上前,对着陈父鞠了一躬。
“我会带他走。”
“你凭什么?”
“凭我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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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离开了陈家,搬到了南城的一个小公寓。
张桂源找了份安保公司的工作,陈奕恒开始画画,画山,画海,画张桂源的侧脸。他们一起逛菜市场,一起做饭,一起在阳台种薄荷。晚上,张桂源会把他抱在怀里,吻他的头发,说:“回家了。”
陈奕恒终于明白,原来“家”不是一栋房子,不是一段姓氏,是一个人。
一个会为他找遍整座城,会为他挡下整个世界,会在雨夜把他抱在怀里,说“我带你回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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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陈奕恒开了第一次画展。
名字叫《归途》。
展厅最中央,是一幅大画,画里是一个男人背着光站着,伸出手,像在等待谁。
画展结束那天,张桂源来接他,穿着黑色风衣,站在门口,像一把收鞘的刀。
陈奕恒跑过去,跳到他身上,像只归巢的鸟。
张桂源稳稳接住他,低头吻他,声音低哑:
“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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