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长夜
一
冷气像一条看不见的蛇,沿着天花板爬下来,缠住脚踝,再往上钻。陈奕恒把连帽卫衣的帽兜都翻起来,还是打了个小喷嚏。他捧着那杯乌龙烤奶,掌心是热的,指节却被空调吹得发白。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鼻梁上,像给一张漂亮的脸打了一盏冷色补光灯。
他低头刷的是微博热搜,实则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今晚是《无昼之城》剧组的杀青饭,导演订了“鲸落”最大的包厢,说是让主创们“不醉不归”。可陈奕恒酒精过敏,张桂源又临时被叫去加菜,他只好窝在沙发正中央,用奶茶代替酒,先把自己哄开心。
门被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金箔灯漏进来,一道陌生的女声踩着灯缝挤进:“咦,陈奕恒?能给我喝一口吗?”
女生染着雾蓝挂耳染,指甲是带闪片的渐变色,伸手就要拿他杯子。陈奕恒愣了半秒,没来得及反应,对方指尖已经碰到他虎口。
“不准碰。”
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张桂源单手端着一盘新点的麻辣小龙虾,另一只手“啪”地扣住女生手腕。他比女生高出一个头,俯视角度的眼尾压成锋利的一条线,像某种护食的猫科动物。
“这么喜欢抢别人的东西,想吃自己点去,别不要脸。”
字字清晰,整个包厢瞬间安静。导演端着酒杯打圆场:“哎呀,小赵是陈奕恒粉丝,一时激动……”
“激动就能上手?”张桂源没给面子,挡在陈奕恒前面,肩胛骨在薄薄的黑衬衣下绷出两道凌厉的弧度。
女生嘟囔一句“小气”,悻悻走开。门再次合上,冷气重新聚拢。张桂源把小龙虾往桌上一放,脸上的寒霜“刷”地融化,回头就把自己埋进陈奕恒肩窝,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哼哼,被吓到了吗?都怪我刚才去点菜,没有守好你。”
陈奕恒被他用鼻梁蹭得发痒,抬手想揉他头发,却见这人顺势叼住自己手里的奶茶吸管,“咕咚咕咚”吸了好大一口,珍珠差点呛到。
“张桂源,你属吸尘器的?”
“嗯,专吸你。”
说完,他抬头,眼角耷拉成标准的“委屈小狗”模板,瞳仁在吊灯下泛着一层潮气:“我吃醋了,亲我一口好不好,就一口……”
陈奕恒拿他没办法,左右都是熟人,导演带头起哄“亲一个”,他便侧过脸,用拇指蹭掉张桂源唇角奶渍,贴上去,给了个很轻的、带着乌龙香的吻。
二
吻像一粒火星,落进油锅,噼啪炸开。张桂源扣住他后颈,想加深,被陈奕恒一根食指抵住胸口:“行了,再亲明天热搜就是‘某三字顶流当众舌吻’。”
“两位呢,要爆一起爆。”张桂源声音低哑,笑得像偷腥成功的猫。
陈奕恒把他推回座位,顺手抽了张湿巾擦自己杯口:“你点的麻辣小龙虾?”
“嗯,去厨房盯他们少放辣,你胃不好。”
“那你还抢我奶茶?”
“奶茶解辣。”张桂道理所当然,“我这是未雨绸缪。”
导演在那边喊:“两位主演,过来敬酒!”
陈奕恒想站起来,被张桂源一把摁住:“我替他。”
“你拿什么替?”
“拿命。”张桂源笑,抄起桌上分酒器,仰头就灌。52度的白酒,他连眉头都没皱。陈奕恒知道这人其实一杯倒,心口蓦地发紧,伸手去夺,已经晚了。
三
酒液顺着张桂源下颌滑到锁骨,在黑色衬衣上洇出深色痕迹。导演叫好:“敞亮!”又递第二杯。张桂源刚要接,陈奕恒起身,单手扣住他手腕,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包厢再次安静:“他不能再喝。”
“哎,今天高兴……”
“我陪他喝。”陈奕恒抄过那杯酒,一口闷。辛辣从喉管烧到胃袋,他脸瞬间白了一层。张桂源眸色暗下去,长臂一伸,把人搂进怀里,掌心贴在他胃部轻轻打圈:“疯了?你酒精过敏。”
“你倒得,我就喝得。”陈奕恒抬眼,睫毛被酒意蒸得潮湿。
张桂源低骂了句“操”,打横把他抱起,冲导演点头:“我们先撤,单我买。”
导演也是人精,看出情况不对,连声说“行行行,路上小心”。
四
电梯下到负二层,轿厢里只剩他们。陈奕恒被放在角落,背脊抵着冰凉的金属壁,张桂源用拇指去擦他唇角:“难受?”
“一点点。”
“张嘴。”
陈奕恒乖乖启唇,张桂源低头吻住,舌尖卷进去,勾出残余酒液,再退开,自己咽了。
“好了,酒精被我偷走,剩下的都是甜的。”
陈奕恒失笑:“你幼不幼稚?”
“你管我。”张桂源把额头抵在他肩上,声音低下去,“我刚才真的害怕。”
“怕什么?”
“怕别人碰你,也怕你自己不当回事。”
电梯“叮”一声到达。张桂源背起他,往车位走。陈奕恒趴在他背上,指尖拨弄他后颈的发梢:“张桂源,你喝醉了吗?”
“没,我千杯不醉。”
“那你走直线。”
张桂源就真的沿着地下车库的白色分割线,一步一步踩得笔直。到车门前,他忽然开口:“奕恒,我背得动你,也背得动我们两个人的未来,你别怕。”
陈奕恒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得发颤:“谁怕了?”
“你。”张桂源拉开车门,把他放进副驾,俯身替他系安全带,“你怕舆论,怕粉丝,怕我妈。”
陈奕恒没吭声。张桂源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却没急着发动,只握住他手:“我今晚不是英雄救美,我只是……忍不了。你懂吗?”
“懂。”陈奕恒回握,指腹擦过他突起的指节,“那你也懂我,为什么刚才替你喝酒。”
五
车子驶上高架,凌晨一点,城市灯海在脚下铺开。张桂源开了天窗,风呼啦啦灌进来,吹散最后一丝酒气。陈奕恒伸手,把车载蓝牙连到自己手机,放了一首老掉牙的《Kiss Me》。
“大学那会儿,你宿舍是不是天天循环这首?”
“嗯,你还说俗。”
“现在想,挺应景。”张桂源把右手伸过去,与他十指相扣,“奕恒,我们公开吧。”
陈奕恒没立即回答,只把两人交握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他青筋浮起的腕心:“你确定?你妈刚拿影后,正是风口浪尖。”
“所以我才不想你受委屈。”张桂源声音发哑,“今天那女粉丝只是缩影,以后还会有代言商、投资方、私生、站姐……我想光明正大站在你旁边,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人,碰不得。”
陈奕恒望向窗外,一盏盏路灯掠过,像倒带的胶片。良久,他开口:“给我三个月,等电影杀青宣传期结束,我们选个最普通的工作日,自己发声明,不借任何营销号。”
“好。”张桂源捏紧他手,“那这三个月,先委屈你继续做我‘好朋友’。”
“不委屈。”陈奕恒笑,“地下情也挺刺激。”
六
到家已是两点。张桂源住顶层复式,电梯直达,指纹锁“滴”一声,玄关感应灯亮起。陈奕恒鞋还没换好,就被压到门上,炽热的吻落在颈侧。
“张……”
“让我标记一下,省得你明天拍戏又被化妆师夸皮肤好。”
“你属狗的?”
“汪。”
张桂源一路吻到他锁骨,忽然打横抱起,上楼。主卧没开灯,落地窗透进对面霓虹,像给地板铺了一条彩色河流。陈奕恒被放到床上,张桂源撑在他上方,眸色深得吓人。
“最后问你一次,怕吗?”
“怕。”陈奕恒抬腿勾住他腰,“但更怕你停。”
七
后半夜,冷气被调成最柔和的睡眠风,可屋里依旧潮热。陈奕恒趴在枕头上,背脊线条被霓虹映得发亮,张桂源从背后抱住他,唇贴在他耳后那枚棕色小痣,声音低而笃定:“你是我的。”
陈奕恒回身,与他交换一个带着咸涩汗味的吻:“你也是。”
八
第二天,陈奕恒有早戏,五点就要开工。张桂源三点起床,去厨房熬粥,切了细细的肉丝,撒葱花,再煎两个心形荷包蛋——用模具抠的,幼稚得要命。
陈奕恒刷着牙晃进厨房,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张先生,你影后的妈妈知道你这么贤惠吗?”
“她知道她儿子想给男朋友补身体。”张桂源关火,盛粥,“趁热。”
餐桌前,陈奕恒咬了一口溏心蛋,蛋黄流进白粥,像日出。他忽然伸手,用拇指抹掉张桂源唇边一点葱末,放进自己嘴里:“三个月后的声明,我来写。”
“写什么?”
“写——”陈奕恒拖长音,“我与他,因戏结缘,因爱相守,无需祝福,也不惧诋毁。”
张桂源笑,眼尾弯出细纹:“那我转发,只写四个字——”
“哪四个?”
“认领老公。”
九
三个月后,电影《无昼之城》票房破二十亿。路演最后一站,回北京。凌晨十二点,两人同时发微博——
@陈奕恒:
“我与他,因戏结缘,因爱相守,无需祝福,也不惧诋毁。”
配图是两张电影票根,拼成一颗完整的心。
@张桂源:
“认领老公。”
配图是同一张电影票根,只是边缘多了一行小字:
“座位号11排4座,旁边11排5座,是我此生唯一指定伴侣。”
服务器瞬间瘫痪。粉丝、路人、媒体乱成一锅粥。而当事人已经关掉手机,飞往冰岛,去看真正的极光。
十
凌晨三点,天幕像被泼了墨,又撕开一道裂缝,绿光倾泻。
张桂源把陈奕恒的手塞进自己羽绒服口袋,声音散在风里:“冷吗?”
“不冷。”陈奕恒踮脚,吻住他。
极光落在两人肩头,像一场盛大的祝福,又像一句无声的誓言——
此后无昼之城,有你,便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