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玫瑰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接吻的感觉?”
——“记得。像含了一口碎玻璃,疼,却舍不得吐。”
【一】
凌晨一点半,北京东三环的霓虹被雨揉成一团,糊在落地窗上。
张桂源把房卡插进取电槽,“滴”一声,走廊的光顺着门缝爬进来,像一条不肯走的狗。
陈奕恒跟在他后面,脚步虚浮,酒精把眼尾烧得通红。
“喝口水。”张桂源把矿泉水拧开,递过去。
陈奕恒没接,反而就着他手里的瓶口直接喝,喉结上下滚动,像把一整夜的醉意都咽下去。
水顺着下巴流到锁骨,在衬衫领子里销声匿迹。
张桂源盯着那道水痕,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们在北戴河拍毕业短片。
同样的水痕,同样的锁骨,只是那天太阳太亮,亮到他把所有心动都推给了紫外线。
【二】
真心话大冒险的转盘是酒店送的,廉价塑料,转起来咔啦咔啦响,像老人咳嗽。
地上散着七八个啤酒罐,还有一个空的红酒瓶——原本装着所谓“晚安酒”,现在成了审判之锤。
陈奕恒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毛衣袖口勒得手腕发酸。
张桂源把最后一罐啤酒开了,铝环“啪”一声,像给夜色上了膛。
“到你了。”他冲陈奕恒抬抬下巴。
瓶子转了几圈,晃晃悠悠,最终瓶口对准陈奕恒自己。
“真心话。”陈奕恒没等张桂源开口,先做了选择。
张桂源笑了一下,眼尾折出极浅的纹路,像湖面的冰裂。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向前倾身,手肘抵在膝盖上,指尖转着空酒杯,声音压得低而缓——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接吻的感觉?”
【三】
记忆像被撬开的易拉罐,“呲”一声,白沫争先恐后。
那是四年前的冬天,期末周,图书馆二十四小时自习室。
凌晨三点,暖气管发出垂死般的呻吟。
陈奕恒趴在桌上睡,手臂下压着张桂源的《传播学教程》。
张桂源去便利店买关东煮,回来时许是门带进来的风太冷,陈奕恒醒了,迷迷糊糊抬头。
张桂源把一杯热豆浆推给他,“加糖,两包。”
陈奕恒就着他的手喝,舌尖不小心碰到张桂源的拇指。
那一小块皮肤立刻烧起来,火警警报拉响,却无人疏散。
张桂源用拇指蹭了蹭陈奕恒的下唇,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奕恒,张嘴。”
陈奕恒张了。
不是询问,是通知;不是接吻,是认领。
唇齿间都是豆浆的甜,混着少年人口腔里淡淡的薄荷牙膏味。
张桂源舌尖扫过陈奕恒的上颚,像确认领地。
那一秒,陈奕恒听见自己脑内“咔哒”一声——
有什么东西上膛,有什么东西投降。
【四】
“记得。”
陈奕恒从回忆里拔身,抬眼迎向张桂源。
“像含了一口碎玻璃,疼,却舍不得吐。”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将空酒杯倒扣在地毯上,杯底压着一圈深色水渍。
他伸手,用指腹擦过陈奕恒的嘴角,力道不重,却带着酒味。
“疼?”
“疼。”陈奕恒笑,眼尾弯出细小的褶,“你当时咬破我下唇,流了血。”
张桂源“嗯”了一声,忽然俯身,膝盖压住陈奕恒小腿两侧,把人困在床沿与自己之间。
“我看看,疤还在不在。”
不等回答,他已用拇指拨开陈奕恒的下唇,动作熟练得像在拆一封旧信。
淡粉色的唇肉上,果然有一粒极小的白痕,像雪地里留下的脚印,被时间风干。
张桂源低头,吻了上去——不是唇,是疤。
舌尖掠过那道凸起,带着啤酒的麦芽苦,带着四年零两个月的思念。
陈奕恒颤了一下,却没有躲。
“张桂源。”他声音发哑,“我们不是在玩真心话吗?”
“我反悔了。”张桂源的声音闷在他唇边,“我现在想做大冒险。”
【五】
大冒险的内容没有说出口,因为陈奕恒先一步揪住张桂源的衣领,把人拉向自己。
牙齿撞到一起,血腥味二次登场,像旧戏重演。
张桂源的手顺着毛衣下摆探进去,掌心贴上腰线,温度高得吓人。
陈奕恒被迫后仰,肩胛骨抵住床沿,像一艘退无可退的船。
“陈奕恒。”张桂源咬他耳廓,声音低得只剩气音,“这四年,你有没有跟别人这样?”
陈奕恒笑出声,带着酒精的沙哑,“你猜。”
张桂源惩罚性地掐他腰窝,陈奕恒喘了一下,手指插进张桂源发间,指腹摸到一点湿——
外面下雨了,张桂源刚才去便利店买酒,没带伞。
“没有。”陈奕恒忽然收拢手指,强迫张桂源抬头与自己对视。
“张桂源,这四年,我谁都没亲过。”
顿了顿,他补一句,“除了你。”
张桂源沉默两秒,忽然把人打横抱起,向床走去。
床垫深陷,陈奕恒陷得更深。
毛衣被推高,锁骨暴露,张桂源的吻落在上面,像盖邮戳。
“陈奕恒。”
“嗯?”
“以后别再消失了。”
陈奕恒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裂缝,像闪电被囚禁。
“好。”
【六】
后半夜,雨停了。
张桂源睡得并不沉,怀里的人一动,他就醒。
陈奕恒在黑暗里睁着眼,像在想什么。
“睡不着?”张桂源声音带着倦意。
“嗯。”
“想什么?”
“想我们为什么分手。”
张桂源沉默。
四年前,他们毕业。
陈奕恒拿到上海一家4A的offer,张桂源保研本校。
异地,争吵,冷战,最后陈奕恒一条“算了”结束一切。
张桂源没挽留,只回了一个字:“好。”
后来他们互相拉黑,共同好友默契地不在对方面前提起另一个名字。
直到上周,行业峰会,会场门口,张桂源一眼看见陈奕恒。
那人穿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正低头点烟。
火机“嚓”一声,火苗窜起,照亮他半边脸。
张桂源没犹豫,走过去,拿掉他唇间的烟,掐灭在掌心。
“借个火?”他问。
陈奕恒抬眼,笑了,“火没有,真心话要不要?”
于是有了今夜。
【七】
“对不起。”
黑暗里,张桂源忽然开口。
陈奕恒愣住。
“当年我太骄傲,不肯低头。”张桂源声音低哑,“我以为你会回头。”
陈奕恒没说话,只是翻个身,与张桂源面对面。
“张桂源,我回头了。”
“什么?”
“分手第二年,我回过北京。”
张桂源呼吸一滞。
“我在你宿舍楼下站了一夜,看见你和一个男生一起出门,你给他撑伞。”
陈奕恒笑了一下,声音却发颤,“我当时想,原来没有我,你也可以对别人好。”
张桂源心脏像被攥住,疼得他几乎弓背。
“那是我表哥。”他哑声解释,“他来看我,下雨,我送他上车。”
陈奕恒“哦”了一声,像终于解开一道数学题。
“张桂源。”
“嗯?”
“我们浪费了好多年。”
张桂源把人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旋。
“以后不浪费了。”
顿了顿,他补一句,“我明天去上海。”
陈奕恒愣住,“你疯了?你学校——”
“我申请完离职了。”张桂源打断他,“那边是一家兄弟院校,聘我去做讲师,我上周刚签。”
陈奕恒没说话,只是收紧手臂,像抱住一根浮木。
“张桂源。”
“嗯?”
“这次别再走了。”
“不走。”张桂源吻他发心,“我陪你,把浪费的年份,一年一年补回来。”
【八】
天快亮时,陈奕恒终于睡着。
张桂源悄悄起身,走到窗边。
东三环开始堵车,红色尾灯连成一条不肯熄灭的河。
他想起四年前,陈奕恒在图书馆门口对他说:
“张桂源,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怎么办?”
他当时答:“那就回到原点,重新走。”
此刻,原点被重新定义——
不是图书馆,不是北戴河,而是今夜,此刻,这间房,这张床,这个人。
张桂源拉上半边窗帘,转身回到床边。
陈奕恒蜷着身,露出半张脸,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小阴影。
张桂源俯身,吻落在他眉心,像盖一枚隐形邮戳。
“早安,陈先生。”
他轻声说。
“余生请多指教。”
【尾声】
他们后来确实回了上海。
张桂源入职复旦新闻学院,陈奕恒升了CD,头发越剪越短,人却越来越软。
周末,他们去外滩跑步,跑完在便利店买关东煮,抢最后一根萝卜。
陈奕恒总把第一口豆浆推给张桂源,张桂源总把最后一粒贡丸留给他。
他们没再提过“分手”二字。
偶尔吵架,张桂源就把人困在沙发角,吻到缺氧,再问:
“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接吻的感觉?”
陈奕恒就笑,眼角挤出细小的褶。
“记得。”
“像含了一口碎玻璃。”
“疼,却舍不得吐。”
——完——
他们说接吻是交换唾液,我却觉得我们是在交换缺口:你的下唇有一道旧疤,我的心脏有一条裂缝,轻轻一碰,刚好拼成不会漏风的圆。
我把离职信拍在院长桌上时,他问我值得吗——我没告诉他,值得两个字太轻,你那天在电梯里对我笑,我已经把余生按了上行键。
我研究过无数修辞,却找不到一个比喻能装下你——最后只好把名字写进教案首页:张桂源,陈奕恒,并列主语,共用往后所有谓语和宾语,直到纸张黄成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