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光

【一】

宋宛挽第一次踏进“曦光孤儿院”那天,是立春后的第三个星期六。

她穿一件雾蓝色风衣,袖口沾了颜料,像把整条天空都披在了身上。

院长领她穿过回字形走廊,两旁的合欢树把阳光剪成碎碎的金箔,落在她鞋尖。

“宋小姐,您要领养的孩子年纪有要求吗?”

“没有。”她答得干脆,心里却想:最好大一点,太小的娃娃怕抱不稳。

可命运总爱与她作对——长廊尽头,两个小男孩正蹲在地上分一颗玻璃珠。

珠子是廉价货,却映出七色光斑,像把一条彩虹揉碎了撒进他们眼里。

大的约莫五岁,小的三四岁,一样的瘦,一样的卷毛,像两只刚被雨砸过的奶猫。

听见脚步声,他们同时抬头,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那一瞬,宋宛挽听见自己心脏“咔哒”一声,上了锁。

——锁名叫“妈妈”。

【二】

办手续只用了四十分钟。

院长说,大的叫张桂源,小的叫陈奕恒,都不是本地口音,一个被放在医院食堂,一个被放在教堂门口。

“他们感情好得离奇,分饼干都拿尺子量,就怕对方少吃一毫米。”

宋宛挽笑,提笔在监护人那一栏签下“宋宛挽”三个字,笔锋温柔却倔强。

出大门时,桂源牵着奕恒,奕恒抱着院长给的旧毛绒兔,兔子只剩一只眼。

宋宛挽蹲下来,替他们把歪掉的毛衣领翻好,轻声说:

“以后叫我‘挽姨’就行,叫妈妈太早,我们慢慢往那个方向走。”

桂源点头,奕恒却奶声奶气:“挽姨,那我们可以叫你‘慢慢’吗?”

她被逗得笑出声,一手一个抱起他们,像抱起两团温热的云。

那天,车窗外行道树倒退,她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像在给两个小鼓手打拍子。

【三】

宋宛挽的家在城西老仓库改建的 Loft,挑高五米,一面墙全是书,一面墙全是画。

她白天给出版社画插画,夜里写童话,作息颠倒,却从不缺牛奶与麦片。

第一天夜里,她把客房改成儿童房,买了上下铺,蓝白条纹床单像海浪。

桂源坚持要睡下铺:“我大,我保护奕恒。”

奕恒抱着独眼兔,小声争取:“我想和哥哥一起。”

最后折中——下铺拼成一张大通铺,两小只肩并肩,像两枚紧挨的豌豆。

凌晨三点,宋宛挽收工,蹑手蹑脚去看。

月光从天窗淌下来,桂源蜷成一只小虾米,手却牢牢牵着奕恒的脚丫。

那一幕,她莫名想哭。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一见钟情,只是对象不一定是恋人,也可以是母亲与孩子。

【四】

真正让她领教“双胞胎式默契”的是第二周。

她带他们去超市,结账时低头找钱包,两小只已经合力把购物车里最大一袋米搬下来。

桂源垫脚拖袋口,奕恒用小屁股顶住袋角,像两只合作偷松果的小松鼠。

收银员笑:“兄弟俩真乖。”

宋宛挽没解释,心里却开出一大丛蒲公英。

回家路上,她牵一只小手,另一只空着,那只空着的手很快就被软软的手指塞满。

夕阳把三个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歪歪扭扭的糖葫芦。

【五】

可孩子终究不是童话。

第三个月,桂源开始半夜惊哭,总梦见有人把他和奕恒分开。

奕恒则患上轻微口吃的毛病,越急越说不出话,小脸憋得通红。

宋宛挽带他们去做沙盘游戏治疗。

心理师说:“创伤后应激,典型的‘共生性焦虑’,得让他们确信——不会被抛弃。”

那天回家,她第一次把工作室搬到客厅,画架支在餐桌旁,陪他们拼乐高。

夜里,她轮流抱两个湿漉漉的小身体,像抱两只刚从水里捞起的星。

“挽姨在,家就在。”

她反复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尘埃,却重得能砸出回响。

慢慢地,桂源的泪少了,奕恒的句子长了。

——爱,原来是一场漫长的复读机。

【六】

转眼入秋。

宋宛挽给两人报了附近幼儿园。

开学第一天,桂源把奕恒送到小班门口,像小大人似的拍他肩膀:“别怕,我放学就来。”

奕恒踮脚替他整理红领巾,奶音认真:“哥哥,你也不要怕。”

宋宛挽躲在楼梯拐角,哭得比送高考还惨。

放学时,老师悄悄告诉她:

“奕恒午睡尿裤子,不肯换,桂源把自己的裤子脱下来给他,自己穿老师的备用裙,还安慰弟弟‘男孩子偶尔也可以穿裙子’。”

那天晚上,宋宛挽把那条蓝色牛仔裙洗净熨平,挂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

——那是她儿子们第一件“荣誉勋章”。

【七】

真正让一家三口“血脉觉醒”的是一场大雪。

十二月,城市被冻成水晶球。

夜里十一点,奕恒发高烧,惊厥。

宋宛挽赤脚抱起他往外冲,桂源攥着药箱跟在后面,雪地嘎吱嘎吱。

的士堵在高架,她心一横,下车跑。

桂源把围巾绕到她脖子上,自己只剩单卫衣,却一声不吭。

急诊室灯光惨白,医生说要打留置针。

奕恒哭到失声,桂源突然伸手盖住弟弟的眼睛,唱起摇篮曲。

那调子走音走得离谱,却硬生生让奕恒的哭声降了半档。

宋宛挽站在一旁,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崩溃。

——原来“妈妈”不是称呼,是铠甲,也是软肋。

凌晨四点,烧退了。

桂源窝在陪护椅里睡着,手里还攥着弟弟的一根手指。

宋宛挽把两人一起圈进怀里,像圈住整个世界的 fragile。

那一刻,她明白:

自己不再是“收养者”,而是“被选中”的人。

【八】

奕恒病好后,宋宛挽给他们买了亲子装——灰底红色小鹿。

拍照时,两小把鹿角戴歪,她却觉得那是蒙娜丽莎也摆不出的神韵。

她把照片发到微博,配文:

“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长安某——长安某姓张与陈。”

评论区炸了,一堆“云姨姨”喊“女婿未来可期”。

她笑着给两人读评论,桂源认真:“挽姨,什么是女婿?”

她摸摸他的卷毛:“就是二十年后,要把你们从我这儿偷走的人。”

奕恒抱紧她脖子:“那我不做女婿,我做‘挽姨的贴身小棉袄’。”

桂源思考三秒:“那我做‘挽姨的防弹外套’。”

宋宛挽当场阵亡,阵亡原因:糖分过高。

【九】

日子像被谁偷偷调了快进。

第二年春天,两小只长出第一颗乳牙缺口。

他们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桂源把“源”字三点水写得像小蝌蚪,奕恒把“奕”字写成分叉的苹果树。

宋宛挽把两张作业纸裱起来,挂在客厅 C 位,客人笑她“亲妈滤镜十级”。

她理直气壮:“我滤镜不止十级,我滤镜是迪士尼 IMAX。”

五月,她接了一个大项目:给畅销童话画全套封面,周期三个月,稿费可观,但需闭关。

她第一次犯难——幼儿园五点放学,她若闭关,谁接娃?

桂源听见,悄悄拉着奕恒开小会。

第二天,两小只捧来一张“计划表”:

周一到周五,去隔壁奶奶家蹭饭;周末,挽姨请他们吃披萨。

字迹歪歪扭扭,还配了拼音。

宋宛挽看完,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抖得像风里的纸。

——原来被心疼,是这种感觉。

【十】

闭关第三周,她凌晨两点收笔,推门去客厅。

月光像一条银色小河,两小只竟没睡,趴在地毯上拼一千片拼图。

拼图是她画过的童话《银河搭车客》,夜空缺了最后一颗星。

桂源听见动静,回头,眼睛亮得像被谁撒了一把碎钻。

“挽姨,我们想把星星留给你拼。”

奕恒递给她最后一片,指尖黑乎乎的,却烫得她心口发疼。

那一刻,所有色块归位,银河完整。

而她,也完整。

【十一】

项目结束,宋宛挽拿到第一笔大额稿费。

她带他们去海边,订了间看得见日出的民宿。

夜里,两小只兴奋得不肯睡,趴窗上等日出。

她泡三杯可可,一起挤在懒人沙发。

凌晨四点四十,太阳像一枚溏心蛋黄,被海平面慢慢托举。

奕恒小声:“挽姨,太阳出来了,你是不是就不会熬夜了?”

桂源补充:“对,太阳会替我们监督你。”

宋宛挽把下巴搁在他们发旋,轻轻应:“好,太阳作证,我以后十二点必须睡。”

——她深知,对孩子的承诺,是钉子钉墙,一旦落下,就再也拔不出。

【十二】

回城后,她真的把作息调回人类时区。

夜里十一点,三人排排刷牙,镜子映出三张沾了薄荷泡沫的笑脸。

她给他们读睡前故事,读到《猜猜我有多爱你》,桂源突然伸手比划:“我爱你,从这里到月亮。”

奕恒不甘示弱:“我爱你,从这里到月亮,再绕回来。”

宋宛挽合上书,把两人搂进怀里,声音像温水淌过瓷杯:

“我爱你们,从这里到月亮,再绕回来,再乘以整个宇宙。”

——童话落幕,生活继续;而爱,永不打烊。

【尾声】

后来,宋宛挽把这段经历写成一本图文书,书名就叫《慢慢》。

扉页写着:

“献给张桂源与陈奕恒,

谢谢你们选中我做妈妈,

让我相信,破碎的人也能成为港湾。”

签售会上,有读者问:“如果哪天他们想找亲生父母,你会难过吗?”

她笑:“不会,风筝飞得再高,线也在我手里。

况且,我的爱不是锁,是桥。

桥的这端是我,那端是世界,

而他们,永远可以来回。”

此时,台下两个已经蹿到一米六的小少年,正举着“挽姨宇宙第一”的灯牌,

像两株挺拔的小树,

把她的名字,

写进最明亮的春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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