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血缘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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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张桂源第一次踏进陈家的时候，八岁，穿着福利院发下来的旧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站在门口，不敢换鞋，生怕自己踩脏了那块看起来就很贵的地毯。
陈父蹲下来，语气温和：“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他点点头，眼神却飘向屋里那个正趴在沙发上看动画的小男孩——陈奕恒。
陈奕恒那时候才五岁，脸圆圆的，眼睛很大，见他看过来，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一排小白牙：“哥哥！”
张桂源愣了一下，没应声。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被“生”出来的，是被“带”回来的。这个“带”字，像一根细线，把他和这个家隔开，哪怕他后来改姓陈，哪怕陈父陈母从未亏待他，哪怕陈奕恒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外来者。
二
陈奕恒十八岁那年，张桂源二十一。
两人都在本市上大学，一个学建筑，一个学金融。陈父陈母常年在国外做生意，家里大部分时间只有他们两人。
陈奕恒从小就是个黏人精，小时候黏父母，大一点黏张桂源。张桂源写作业，他趴在桌边画小人；张桂源打篮球，他坐在场边递水；张桂源谈恋爱，他第一个不高兴，撅着嘴说：“哥，你都没时间陪我了。”
张桂源那时候只当他是小孩脾气，笑着揉他脑袋：“你长大了也得谈恋爱，到时候别嫌我烦。”
可后来，陈奕恒真的长大了，却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黏他了。
他开始有自己的朋友圈，夜不归宿，偶尔带同学回家，笑声隔着门传出来，张桂源坐在客厅，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从新闻频道换到电影频道，又从电影频道换到纪录片，一页一页地翻，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就习惯了陈奕恒的目光总是落在他身上。
三
张桂源的不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某天夜里，他起夜，路过陈奕恒的房间，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低低的，带着笑：“……嗯，我也想你。”
他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上，没推开。
那一夜他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陈奕恒的声音。
他想起小时候，陈奕恒摔倒了，哭着跑过来抱他；想起初中时，陈奕恒被人欺负，他冲上去跟人打架，回来两人一起被罚站；想起高考结束那天，陈奕恒喝得半醉，靠在他肩上，小声说：“哥，我考上了，我们能一直在一起吧？”
他一直以为，这种“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
直到他发现，陈奕恒的世界里，不只有他了。
四
陈浚铭是陈家最小的孩子，比陈奕恒小三岁，从小身体不太好，陈母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他身上。陈奕恒小时候还会吃醋，后来却变得格外疼这个弟弟。
张桂源看得出来，陈奕恒对陈浚铭的关心，是发自内心的。
而他，对陈浚铭，却始终亲近不起来。
不是讨厌，只是……无法像陈奕恒那样自然地拥抱他、哄他、陪他玩。
他知道，陈浚铭也感觉得到。
有一次，陈浚铭发烧，陈奕恒连夜从学校赶回来，守了他一整晚。张桂源站在门口，看着陈奕恒一边给弟弟擦汗一边轻声哄他，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他转身回房，关上门，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在这个家里，始终是个“外人”。
五
陈奕恒察觉到张桂源的变化，是在大三那年。
张桂源开始频繁地不回家，说是实习，说是项目，说是朋友聚会。可陈奕恒知道，他以前就算再忙，也会每天发一条消息给他。
“今天吃了什么？”
“别熬夜。”
“我明天回家，给你带奶茶。”
可现在，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最后一条是张桂源发的：“最近不回来了，你照顾好自己。”
陈奕恒盯着那条消息，心里发闷。
他去找张桂源，直接杀到他公司楼下，等他下班。
张桂源一出大楼，就看见他蹲在花坛边，手里拿着两杯奶茶，抬头看他，笑得像小时候一样：“哥，我来接你回家。”
张桂源愣了一下，没动。
陈奕恒站起来，把一杯奶茶递给他：“你最爱喝的乌龙奶盖，半糖，少冰。”
张桂源接过，手指碰到他的，轻轻颤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不回家，我就来找你。”陈奕恒说得理所当然，“哥，你是不是在躲我？”
张桂源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甜得发苦。
六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回家。
陈奕恒做饭，张桂源坐在厨房门口看他，像小时候一样。
“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对浚铭比对你好？”陈奕恒突然问。
张桂源一愣，没回答。
陈奕恒放下锅铲，转身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是你亲弟弟，所以你就……不要我了？”
张桂源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哑：“我没有。”
“你有。”陈奕恒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你以前会给我过生日，会记得我怕冷，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可现在，你连我微信都不回。”
张桂源垂着眼，手指紧紧攥着奶茶杯：“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不需要我了。”
陈奕恒看着他，眼神一点点软下来。
他伸手，握住张桂源的手：“哥，你是我哥，这辈子都是。不是血缘的问题，是你在我这儿——”他指了指自己心口，“一直在这儿。”
张桂源眼眶发红，没说话。
陈奕恒站起来，轻轻抱住他：“哥，别躲我，好不好？”
七
那天晚上，张桂源没回自己房间。
他躺在陈奕恒床上，两人并肩躺着，像小时候一样。
陈奕恒侧过身，看着他：“哥，你记得我小时候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
“我说，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张桂源点头。
“我现在还是这么想。”陈奕恒轻声说，“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
张桂源心跳漏了一拍，转头看他。
陈奕恒的眼神很亮，像星星掉进了海里。
“我知道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但我等得起。”他说，“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抱住他。
“我知道。”他低声说，“我只是……怕自己配不上你。”
陈奕恒笑了，头埋进他怀里：“哥，你配得上全世界。”
八
后来，张桂源还是搬回了家里。
他不再躲着陈奕恒，也不再刻意疏远陈浚铭。
他开始学着去接受，去相信，这个家，不只是“陈”家的，也是他的。
而陈奕恒，也再没放开过他的手。
他们没急着向父母坦白，也没对外宣扬，只是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一起吃饭、看电影、吵架、和好。
有时候，陈奕恒会问他：“哥，你会不会后悔？”
张桂源摇头，握紧他的手：“我只后悔，没早点明白。”
尾声
陈父陈母回国那天，张桂源站在门口，心里难得地紧张。
陈奕恒牵着他，笑得一脸坦然：“别怕，有我呢。”
张桂源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终于不再是那个站在门口不敢换鞋的小孩了。
他有了家，有了爱人，有了光。
而光，正牵着他的手，带他走进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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