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潮水

【序】

凌晨一点,北京首都机场的 T3 出口。

张桂源把帽衫兜帽扣到最紧,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

他刚走完上海电影节的红毯,本该直接回酒店,却临时改了签到北京的航班——连经纪人都不知道。

没人知道,他其实在躲一个人。

可命运总爱开最陈词滥调的玩笑:

就在他低头快步穿过连廊时,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限量款帆布鞋,鞋带一侧松垮,一侧紧缚——和他当年亲手系给那人的方式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见陈奕恒。

七年零四个月。

那张脸比记忆里更锋利,眼尾多了颗浅褐色的泪痣——也许是化妆,也许是后来长的。

张桂源停住脚步,喉结在领口里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叫出口。

陈奕恒身边围着三个助理,一台摄影机,一盏补光灯。

他在拍旅行综艺的机场路透。

镜头正对着,张桂源只能假装陌生人,垂眼绕过。

擦肩那一秒,他听见陈奕恒用极轻的声音说:

“张老师,好久不见。”

礼貌,疏离,像对第一次合作的普通同行。

张桂源没回头。

他怕一回头,那些被他亲手砸碎的过去就会像雪崩一样把他埋了。

【第一章】

“张桂源,你疯了?”

经纪人老赵把平板拍在桌面,热搜第一赫然是:

#张桂源陈奕恒机场零互动#

91977254:CP 形同陌路#

后面跟了一个暗红色的“爆”。

老赵气得来回踱步:“你俩就算不熟,你也装得客气点!当年你们——”

“当年是当年。”张桂源摘下耳机,声音沙哑,“现在只是前同事。”

“行,前同事。”老赵冷笑,“那‘前同事’刚官宣的新电影,跟你撞档期了,同题材同性题材文艺片,投资还比你大。媒体已经把你们俩放在对立面,你打算怎么破局?”

张桂源用指腹摩挲着咖啡杯,指腹被烫得发红也不松手。

半晌,他说:“不接任何同台,不回应,等风头过去。”

老赵盯着他,像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张桂源,你怕见他。”

“是。”他抬眼,眸子里有熬红的血丝,“我怕。”

【第二章】

同一时刻,陈奕恒在三里屯的一家 24 小时健身房打沙袋。

拳套重重砸在皮革上,发出沉闷的“砰砰”。

经纪人何夕抱着胳膊靠在门口:“祖宗,你打了一晚上了,手不想要了?”

陈奕恒没停。

何夕叹口气:“我就问一句,机场那出,是你安排的还是偶遇?”

“偶遇。”

“那你装什么陌生人?”

沙袋荡回,陈奕恒一记侧肘,声音冷冽:“不然呢?扑上去抱他?问他这些年有没有想过我?”

何夕耸耸肩:“至少别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你们当年分手闹得再难看,也是过去式。观众要的是情怀,情怀能卖钱。”

陈奕恒终于停下,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成几缕。

他喘着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卖不动了。”

何夕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陈奕恒摘了拳套,走向淋浴间。

水开到最烫,雾气很快漫过玻璃。

他仰起头,让水柱直直拍在脸上。

水声轰鸣,盖过了胸腔里那一下一下,像要把骨头撞碎的——

想念。

【第三章】

分手是七年前。

那时候他们都还没爆红,住在北京北五环一间开间,月租 3200,厨房和床只隔一道布帘。

最穷的日子,两人共吃一包泡面,陈奕恒把蛋花全拨到他碗里,说“我胆固醇高”。

后来张桂源先被大导选中,出演文艺片《潮生》,拿奖拿到手软。

经纪公司让他“恢复单身”,说市场不能接受真同性情侣。

那晚雨下得很大,张桂源站在楼下,给陈奕恒发了一条短信:

——“到此为止吧,对我们都好。”

陈奕恒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陈奕恒搬离开间,带着一只行李箱和一把旧吉他。

张桂源躲在楼梯间,透过防火门的小窗,看那人背影消失在雨幕。

他没看见陈奕恒在拐角处蹲下身,把吉他砸得粉碎。

碎片扎进掌心,血和雨水一起淌,却没人回头。

【第四章】

七年后,两人第一次“被迫同台”。

猕猴桃视频之夜,主办方把“最佳银幕情侣”纪念奖留给他们——尽管他们只合作过一部网剧。

红毯顺序故意安排成前后脚。

张桂源走完,轮到陈奕恒。

媒体区闪光灯亮成白昼,主持人在耳返里疯狂提示:“等一等!让张老师留步!我们想要同框!”

张桂源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

就在他要踏下台阶时,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惊呼——

陈奕恒的西装下摆被支架勾住,整个人往前扑。

身体比理智更快,张桂源回身,一把捞住那人腰。

世界安静了一秒。

陈奕恒的睫毛几乎扫到他耳廓,呼吸里带着薄荷牙膏味。

张桂源下意识收紧手臂,却又瞬间松开。

“小心。”

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陈奕恒站稳,嘴角扬起一个得体的弧度:“谢谢张老师。”

闪光灯疯狂连拍。

热搜又爆了。

#张桂源英雄救美#

#陈奕恒腰好细#

评论里全是“死去的 CP 攻击我”。

可没人知道,回到后台,张桂源在洗手间里用冷水冲了十分钟手腕——

刚才那一瞬,他差点把人按进怀里吻下去。

【第五章】

酒会是晚上十点。

张桂源躲在消防通道抽烟,尼古丁滚过喉咙,呛得他直咳。

门被推开,陈奕恒走进来,手里拎着一瓶冰矿泉水。

“你嗓子不好,还抽?”

张桂源没看他,把烟掐灭:“关你什么事。”

陈奕恒把瓶盖拧开,递过去:“润一下,待会儿还要接受采访。”

张桂源没接。

黑暗里,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照在两人脸上。

良久,陈奕恒开口:“张桂源,你恨我吗?”

“……”

“恨我当年没挽留?”

张桂源笑了一下,声音像锈铁刮过玻璃:“你有什么可挽留的?我提的分手。”

“可你转身就走了,连理由都没给。”

“理由重要吗?”

“对我重要。”

张桂源忽然抬头,眼眶红得吓人:“好,我给你理由——我怕我配不上你!我怕我红了以后,别人说你靠我上位!我怕你被我粉丝骂到退圈!这个理由够不够?”

陈奕恒的指尖在发抖。

“张桂源,你自以为是的样子,真的一点没变。”

“对,我就是自以为是。”

他一把夺过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水顺着下颌流到锁骨,在衬衫领口洇出深色痕迹。

陈奕恒盯着那道水痕,忽然伸手,用拇指帮他抹掉。

肌肤相触,两人同时一震。

“陈奕恒。”张桂源声音低哑,“别撩我,我经不起。”

“我也经不起。”

下一秒,矿泉水瓶“砰”一声落地,滚到墙角。

陈奕恒把人按在墙上,吻像暴雨一样落下来。

张桂源后背撞在消防栓玻璃上,生疼,却疼得真实。

他张嘴,咬住那人的下唇,血腥味瞬间蔓延。

不是吻,是撕咬,是确认,是七年里每一个深夜梦里无法出口的——

“我想你。”

【第六章】

可消防通道的门再一次被推开。

“张老师,您在吗?导播台——”

小助理的声音戛然而止。

张桂源猛地推开陈奕恒,手背擦过嘴角,一抹血迹。

“在,马上来。”

他低头整理衬衫,抬脚就走。

陈奕恒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那人温度。

门阖上,只剩他一人。

他弯腰捡起水瓶,瓶盖已经变形,像他们——

再也回不去。

【第七章】

之后半个月,两人再没见过。

网上却像过年。

有人扒出他们七年前同居的旧照:穿同款 T 恤在便利店买关东煮;在凌晨的北四环天桥上接吻,像素模糊得像雪花。

CP 超话一夜之间从 30 万涨到 150 万。

品牌方嗅到商机,把两人同时列为某高奢成衣的“待考察代言人”。

甲方爸爸放话:要看到“合体拍片”,否则合约免谈。

老赵和何夕破天荒坐在一张桌上,把合同推给各自艺人。

“只是工作,拍完各走各路。”

张桂源翻着合同,指尖停在“亲密互动”四个字上,半晌,嗤笑:“行,就当还债。”

陈奕恒在对面,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第八章】

拍摄地选在冰岛。

十月,极光季。

航班落地雷克雅未克那天,风雨交加,能见度不足五十米。

酒店只剩最后一间套房——甲方特意升级,方便他们“培养默契”。

夜。

陈奕恒在客厅剪片子,笔记本屏幕映得他脸色发青。

张桂源洗完澡,腰间围着浴巾,水珠顺着人鱼线滚进腹沟。

他走到吧台前倒水,背对着那人。

陈奕恒的鼠标声停了。

“张桂源。”

“嗯?”

“你……这些年,有过别人吗?”

“啪”一声,玻璃杯放到台面。

“没有。”

鼠标声继续,却明显乱了节拍。

“我也没有。”

张桂源没回头,握杯的手背鼓起青筋。

半晌,他开口:“陈奕恒,我们这样算什么?”

“不知道。”

“拍完这片呢?”

“各走各路。”

“好。”

话音落下,张桂源转身进了卧室,关门声极轻,却像把整个世界隔绝。

陈奕恒盯着屏幕,却一行素材都剪不进去。

良久,他合上电脑,走到卧室门口,手抬起又放下。

最终,他对着门板轻声说:

“张桂源,我后悔了。”

门内,张桂源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

“……我也是。”

【第九章】

拍摄第三天,极光爆发。

摄影师兴奋得直吼,要他们站在雪原上,隔着一步距离对视——

“暧昧!克制!像下一秒就要吻,却一辈子都吻不到!”

张桂源在寒风里站了十分钟,睫毛结满白霜。

陈奕恒忽然伸手,用指腹帮他抹掉。

“别动,妆会花。”

张桂源低声:“反正后期要修。”

“我想保留。”

“什么?”

“你真实的霜。”

张桂源愣住。

摄影师在远处喊:“完美!别动!”

风雪呼啸,极光像一条绿龙翻腾在天幕。

两人隔着一步,对视。

时间被拉长成一条透明的河,七年里所有无法言说的日夜,此刻都汇进瞳孔。

陈奕恒轻轻开口,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我——爱——你。”

张桂源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在脸上冻成冰痕。

摄影师疯了:“保持!就这样!”

没人知道,那是张桂源七年来第一次哭。

【第十章】

回国航班上,他们坐同一排,中间隔着过道。

起飞后,陈奕恒递过来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便签。

张桂源展开——

【当年我砸碎的吉他,其实拼好了。

弦是新的,音色不如以前。

如果你愿意,我想弹给你听。

——C】

张桂源捏着便签,心脏像被温水泡皱又展开。

他侧头,过道那人正闭眼假寐,睫毛在阅读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拿起笔,在便签背面写:

【好。

但这一次,别再走了。

——Z】

然后,他起身,越过过道,把便签塞进那人掌心。

陈奕恒睁眼,指尖收拢,嘴角弯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飞机穿透云层,舷窗外,日出把云海烧成金色。

没人看见,毯子下,他们的手悄悄扣在一起。

十指交扣,像七年前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看同一部老电影。

电影里说:

“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他们不信。

可这一刻,他们信了。

【尾声】

一年后。

北京工体,万人演唱会。

最后一首曲目,灯光全暗。

只有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陈奕恒抱着一把旧吉他,琴弦泛白。

他对着话筒,声音轻缓:

“接下来这首歌,写给一个人。

他教会我,爱不是放手,是并肩。”

前奏响起,是张桂源十八岁那年写的半成品,从未发表。

观众席,张桂源戴着黑色口罩,坐在第一排。

听到熟悉的旋律,他缓缓摘下口罩,起身。

镜头扫到他,大屏瞬间切出特写。

全场爆炸。

陈奕恒在台上,对他伸出手。

张桂源一步一步走上去,接过第二把吉他。

两人并肩,和声:

“如果黑夜太长,就让我做你的极光。”

万人欢呼。

可他们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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