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里的真言(中)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荣国府上空。专门为马道婆准备的净室设在西边一处僻静小院,门窗紧闭,只从缝隙里透出摇曳昏黄的光。院内院外都屏息凝神,无人敢靠近,只有马道婆那含混不清、时高时低的咒语声隐隐传出,伴随着法铃单调而诡异的叮当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此刻,大观园最高的那棵老松树的虬枝上,孙悟空正跷着二郎腿,枕着胳膊,嘴里叼着根草茎,优哉游哉地晃荡。园子里的紧张气氛似乎与他全然无关。他那双金睛火眼半开半阖,仿佛在打盹,可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嘲弄的金芒,却如同暗夜里的星火,穿透层层屋宇瓦舍,精准地落在那间门窗紧闭的净室之内。
净室中,马道婆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高深早已褪去,只剩下市侩的精明和一丝得逞的狞笑。昏暗的油灯下,她正手脚麻利地打开那个蓝布包袱。里面没有神像法器,只有几刀粗糙的黄纸,一把小剪刀,一盒劣质的胭脂,还有几个用稻草扎成的、歪歪扭扭的小人!
她拿起剪刀,熟练地剪出两个粗糙的人形纸片。又用手指蘸了那盒廉价得刺目的胭脂,在一个纸人胸口歪歪扭扭写下“王熙凤”,另一个则写下“贾宝玉”。字迹猩红,如同干涸的血。接着,她拿起那五个草扎小人,分别用细针钉在纸人的四肢和心口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狠毒与贪婪的满意神情。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臭瞬间弥漫开来。她小心翼翼地将瓶中粘稠发黑、如同凝固污血般的液体,涂抹在纸人和草偶身上。口中念念有词,不再是经文,而是充满了恶毒诅咒的俚语。
马道婆:成了!
她低低地、得意地自语一声,眼中闪烁着即将获得大笔酬劳的兴奋光芒。她小心翼翼地将这承载着恶毒诅咒的“镇物”,藏到香案下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准备待法事结束,再寻机处置。
她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这一切,都纤毫毕现地映在那双穿透一切虚妄的火眼金睛里。
孙悟空嘴角勾起一丝极其讽刺的弧度,无声地嗤笑了一下,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表演。他吐掉嘴里的草茎,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从高高的松枝上轻盈滑落,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落在那净室紧闭的雕花窗棂之外。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王夫人房中又是香烟缭绕,气氛肃穆。马道婆端坐正中,脸色似乎比昨日更加苍白憔悴,仿佛一夜之间耗尽了心力。她声音带着一种虚弱的庄严:
马道婆:夫人放心,昨夜贫道已请动天师,将那作祟的恶鬼锁拿镇压!只待午时三刻,阳气最盛之时,将那镇物焚化,便可将此邪祟彻底化为灰烬,永绝后患!二位贵人,不日即可痊愈!
王夫人闻言,激动得几乎落下泪来,连声念佛,对马道婆更是奉若神明。
孙悟空:哦?锁拿了恶鬼?还要焚化镇物?
一个懒洋洋、带着明显戏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房中的肃穆。
众人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孙悟空不知何时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金睛火眼似笑非笑地扫过马道婆,最后落在她故作镇定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