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箍棒划下的诗行(上)

藕香榭临水而建,四面窗棂洞开,晚风裹着荷香与水汽徐徐送入,却吹不散里头越发胶着的沉闷。海棠诗社今日雅集,烛台高烧,映着一张张或蹙眉或凝思或强作从容的脸。地中央烧着偌大一盆菊花炭,煨着一壶滚滚的惠泉酒,酒香混着墨香,本该是风雅至极,此刻却只衬得那份搜肠刮肚的寂静愈发难堪。

诗题是史湘云快人快语拍板定的——“咏猴”。两个字,像块棱角尖利的石头,砸进了一池温吞水里。

贾宝玉抓耳挠腮,面前宣纸上落了几个墨团,又被烦躁地涂去。他原想写些“灵猿献果”、“通臂攀缘”的祥瑞话头,可笔底干涩,挤不出半分灵气。偷眼觑对面,薛宝钗端坐如仪,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似在推敲平仄,眉宇间却也是一片凝滞。探春、惜春等或咬笔杆,或望梁椽,俱是愁云惨淡。独史湘云自己,嚷完了题目,倒托着腮,两眼放空,不知神游何处去了。

李纨作为社监,心下暗暗叫苦。这题目着实刁钻,于闺阁女儿而言,猴类终非正典,易流于俗鄙,难出雅意。她清咳一声,试图暖场:

李纨:云丫头这题……倒是新奇别致,诸位妹妹只消抓住一个‘灵’字,便不失……

话未说完,榭外长廊上忽然响起一阵拖沓又带着几分雀跃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咔嚓咔嚓”声,像是谁在用力嚼着极脆的果子。珠帘哗啦一响,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火眼金睛在烛光下亮得灼人——正是孙悟空。他手里捧着个果盘,里面堆着小山似的核桃,另一只爪子正捏着个夹碎了的,吃得津津有味。

孙悟空:哟嗬!好热闹!

他咧嘴一笑,露出雪白尖利的牙,大剌剌走进来,一股野性的生气顿时冲淡了室内的文弱气息,

孙悟空:你们这儿嘀嘀咕咕,比念经还闷人,作甚呢?

宝玉如见救星,忙不迭道:

贾宝玉:大圣来得正好!我们正作诗呢,题目是‘咏猴’!

孙悟空:咏猴?

孙悟空眨巴两下眼睛,嚼核桃的动作停了,金睛里闪过极快的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促狭笑意,

孙悟空:咏俺老孙?嘿嘿,有意思!作来听听!让俺老孙也沾点文气!

他这一嚷,众人更是尴尬。宝钗微微蹙眉,探春低头抿嘴,惜春往后缩了缩。李纨只得硬着头皮笑道:

李纨:大圣说笑了……只是姐妹们才疏,尚未有佳句……

孙悟空却不理会,自顾自走到当中,把那盘核桃往茶几上一搁,爪子拍了拍沾着的碎屑,目光扫过众人案上那些一片空白或涂改狼藉的笺纸,雷公嘴撇了撇:

孙悟空:怎地?都哑巴了?这猴子有什么难咏的?不就是蹿天跳地,偷桃打滚么?

他话音落,满室闺秀脸色更是不自在。这话粗直,却戳破了她们那层欲语还休、生怕失了身份的薄纱。

一直静坐窗边的林黛玉,忽然极轻地咳嗽了一声。她面前铺着的花笺上,倒是有了几行簪花小楷,墨迹犹新,只是写了又划,显是难以终篇。她抬起眼帘,眸光清泠,掠过孙悟空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唇角微弯,似笑非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人耳中:

林黛玉:大圣自是潇洒不羁。只这诗词一道,讲究个含蓄蕴藉,比兴寄托。若只写得皮毛热闹,落了下乘;若要深入些,又恐……唐突了。

她这话,明着是解释,暗里却点了题目的难处——赞得太浅,流于俗套;写得深了,又怕触犯这尊真佛的忌讳。女儿家的心思,七拐八绕,都在这寥寥数语里。

孙悟空听得似懂非懂,却抓住了“唐突”二字,金睛一瞪:

孙悟空:唐突?哪个怕唐突?俺老孙是那等小气猴么?你们只管写!写得不好,俺老孙还不乐意听呢!

他性子上来,毛手一伸,竟一把将黛玉面前那张写废的花笺抽了过来,凑到眼前。

那纸上墨迹清瘦,写着“涧跃松摇疑幻影,果熟丹润……”后面便涂改了。孙悟空看得一头雾水,只觉扭捏,不由大摇其头

孙悟空:不好不好!文绉绉的,听得俺老孙牙酸!一点痛快劲都没有!

他将那纸团吧团吧,随手一丢,那纸团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角落漱盂里。黛玉一怔,倒未着恼,只微微挑眉看着他。

众人皆惊,屏息不敢言。

孙悟空却来了劲,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一拍脑门:

孙悟空:嗐!作诗有什么难!看俺老孙的!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