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箍棒划下的诗行(下)

说罢,竟不等众人反应,猛地探手往耳后一掏!霎时间金光一闪,那枚绣花针般的如意金箍棒已擎在手中,迎风一晃,碗口来粗,丈二长短!

李纨:大圣不可!

李纨吓得站起身。

却见孙悟空并非要行凶。他手持金箍棒,将其一端对准地上那盆烧得正旺的菊花炭,咧嘴一笑:

孙悟空:笔墨纸砚太也麻烦,俺老孙给你们换个写法!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那金箍棒如同活物般,闪电般探入炭火之中,一搅一挑!通红的炭块被巨力激荡,轰然飞起,却不是四散溅落,而是被一股无形气劲裹挟着,如一群赤红的流萤,直扑榭内那面光洁如镜、原本用来映衬景致的白粉墙壁!

“啊!”众女儿惊得齐声娇呼,纷纷以袖掩面。

只听一阵“嗤嗤”作响,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开炭火灼烧的气息。

待她们惊魂稍定,放下衣袖望去,只见那面白壁上,竟赫然烙满了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焦黑色痕迹!

那并非杂乱无章的炭灰。仔细看去,那竟是一幅用灼热炭火“写”就的狂草!笔划粗犷奔放,如惊雷破空,似古藤盘崖,一股桀骜不驯、睥睨天地的气势扑面而来!那字迹并非汉字,弯弯绕绕,似是某种上古符箓,又似花果山间顽石的自然纹路,无人能识,却每一个转折、每一道焦痕都仿佛在嘶吼、在咆哮、在放肆大笑!那是被压抑的力量的喷薄,是自由灵魂的图腾!

满室寂然。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狂放至极的“诗作”震住了,瞠目结舌,望着那面犹自散发着丝丝热气的墙壁,说不出一个字。

宝玉张大了嘴,眼中爆发出极度兴奋的光彩。探春忘了仪态,微微前倾了身子。惜春掩着口,眼中满是惊骇与茫然。宝钗凝眸看着,端庄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近乎失神的讶异。史湘云却猛地一拍手,脱口叫道:

史湘云:好!好气势!这才是‘猴’!

李纨抚着胸口,看看墙,又看看扛着金箍棒、一脸得意的孙悟空,哭笑不得。

唯有黛玉,最初一惊后,此刻已平静下来。她缓步上前,离那犹带余温的墙壁稍近些,仰头细细观看那些焦黑狂放的痕迹。她的眸光清亮,仿佛能穿透那粗粝的外壳,直抵内核。看了半晌,她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如风拂寒玉:

林黛玉:铁棒扫空千嶂晦,丹炉煅就一身狂。若非跳出轮回外,哪得乾坤袖里藏?

四句诗落,满室皆静。

这二十八个字,竟像是从那满壁无人能识的焦黑符痕中自然流泻而出,精准地捕抓住了那纵横笔墨间的神髓——那打破桎梏的力量,那历经劫难的不羁,那超脱凡俗的自在。她竟用最精致工稳的语言,解读了最原始狂放的表达。

孙悟空听着,挠了挠耳朵,金睛里光芒闪烁。他未必全然明白那些文绉绉的词句,但“铁棒”、“丹炉”、“跳出轮回”、“乾坤袖里藏”,每一个字眼都敲在他心坎上。他咧开嘴,哈哈大笑,声震屋瓦:

孙悟空:好!还是林丫头懂俺老孙!这话听着痛快!比他们憋了半天强多了!

他收了金箍棒,重新变小塞回耳后,得意洋洋地环视一圈那些尚在震惊中的闺秀:

孙悟空:怎么样?这诗,够劲儿吧?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宝钗深深看了黛玉一眼,唇角微扬,似叹似服。探春抚掌道:

贾探春:颦儿这四句,点铁成金,竟是把这……这墨宝的魂儿给勾出来了!

宝玉兴奋得满脸放光:

贾宝玉:极是!极是!大圣挥棒是奇景,林妹妹解诗是妙笔!今日这诗社,真是……真是绝了!

李纨看着那面被“毁”了的墙,苦笑摇头,这烂摊子不知如何收拾,但眼下气氛活络,倒也不好扫兴,只得道:

李纨:既然颦儿已得佳句,便录下来吧。只是这墙……

孙悟空大手一挥,浑不在意:

孙悟空:一面墙罢了,明日俺老孙赔你们十面!

他又抓起一把核桃,咔嚓咔嚓嚼起来,含糊道,

孙悟空:作诗也没甚难,有意思就行!扭扭捏捏,反而不美!

史湘云早已忘了先前窘迫,凑到黛玉身边看她录诗,叽叽喳喳议论起来。宝钗也含笑提笔,另铺一笺,似乎有了新的思路。探春、惜春等人受这气氛感染,也重新凝神思索。

黛玉垂眸录诗,唇边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窗外,月光洒在荷塘上,碎银般晃动。室内,炭火暖融,酒香微醺,那面焦黑狂放的墙壁静静矗立,如同一个闯入温雅诗国的野性神话,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点燃了某种被规矩束缚已久的灵光。

孙悟空蹲回他的椅子上,看着这群方才还愁云惨淡、此刻却焕发出别样光彩的才女,得意地晃着毛茸茸的脑袋,继续咔嚓咔嚓地嚼他的核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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