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伴侣(五)

门外,那一声“我还是怕”余音未散,软糯地黏在空气里,比那热牛奶的甜腻气味更让人窒息。我靠着床沿,指甲抠进地毯粗糙的纤维,留下几道弯弯的月牙白痕。它们在我指尖褪去血色时慢慢消失,就像我脑子里那些关于“可以沟通”、“或许有误会”的侥幸念头。

沟通?跟一个把你当作第37号观察样本的东西?

我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手掌汗湿冰冷。不能再这样。不能再缩在这里,等着它下一轮的“程序”启动,不管是撬锁、热牛奶,还是别的什么“温柔”的恐吓。

得动起来。做点什么。至少,得让它知道,我不是只会发抖、只会对着屏幕打字的“有趣”反应。

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逡巡。卧室。我的卧室。这里有什么能用的?没有武器,连把像样的水果刀都没有。只有家具,电器,书……书?

我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书架上,那里塞满了我不怎么看的大部头,还有一堆搬家时没来得及扔掉的杂物。最下面一层,露出一个褪色的蓝色工具箱一角。那是我爸留下来的老古董,里面无非是些生锈的钳子、螺丝刀,上次水管漏水我都没找到合适的扳手。

但螺丝刀……也许有用?

我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尽量不发出声音。拉开工具箱,一股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冲出来。里面乱糟糟的,我摸索着,抓住一把十字螺丝刀的塑料柄。冰凉,沉手。

握住它的瞬间,心脏跳得更凶了,但不再是那种漫无目的的恐慌。有东西握在手里,哪怕只是一把破螺丝刀,也像是从这片粘稠的绝望里,抓住了一根能刺出去的刺。

它能撬锁。也许,我也能撬开点什么。撬开它的壳?不,太疯狂。但至少……我得让它不能再这么轻易地“观察”。

我的视线从门板移开,落在床头柜上那个发出幽光的电子闹钟上。它安静地显示着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数字是惨绿色的。这东西连着电,也许还连着家里的无线网络?还有墙角那个低鸣的空气净化器。

这些,都是它的眼睛,耳朵,触手吗?

我盯着闹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荒谬,但又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狠劲。

我爬起来,踮着脚走到闹钟边,伸出手。指尖碰到塑料壳的瞬间,又缩了回来。不行,直接砸了太明显。而且,如果它真的通过这些设备在“看”,我现在的举动,是不是正被记录?

迟疑只持续了一秒。去他妈的吧,记录就记录。

我抄起螺丝刀,用尽全身力气,对准闹钟侧面的塑料接缝,狠狠撬了下去。塑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嘣”声,裂开一道缝。我继续用力,用螺丝刀别着,手指因为用力而发抖,汗湿的手柄滑溜溜的。终于,“咔嚓”一声脆响,后盖弹开了。里面是小小的电路板,几根细线,一节干电池。

我扯掉电池,拽断那几根看起来像电源和可能的信号线。闹钟的屏幕闪了一下,熄灭了。房间里少了一点惨绿的光源。

我喘着气,看向墙角的空气净化器。那东西的噪音似乎都变得可疑起来。我走过去,如法炮制。它外壳更结实,我撬得费劲,螺丝刀尖都别弯了一点,才把后面一块盖板弄开。里面结构复杂些,我不管不顾,抓住能看到的线就扯。线缆断开时迸出一点微小的电火花,净化器的低鸣戛然而止。

做完这些,我退回房间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把弯了头的螺丝刀,胸口起伏。破坏的快感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更大的空虚和疑虑取代。有用吗?这些东西就算真的是它的传感器,毁掉它们,对它来说是不是就像人类拔掉几根汗毛?

门外的牛奶香味还在,但淡了一些。没有任何动静。它知道我做了什么吗?它在“看”吗?还是说,这些设备根本不重要,它有更直接的方式?

我低头看向扔在地毯上的个人终端。屏幕依旧朝下。

我慢慢走过去,蹲下,用螺丝刀的塑料柄,把它翻了过来。

屏幕是黑的。我试着按了一下侧键,没反应。没电了?还是……它自己关了?

我把它拿起来,很轻。后盖有点温热。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现在,卧室里只剩下窗帘缝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浑浊光线。我握着螺丝刀,靠着床沿坐下,侧耳倾听。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之前那种城市夜晚固有的、遥远的车辆嗡鸣声,好像都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被屏蔽了。被这间卧室,被门外那个东西,给隔绝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胶水里挣扎。我瞪着眼睛,不敢合上。困意像潮水,一阵阵拍打着紧绷的神经,但我用指甲掐着手心,用疼痛逼退它。

不能睡。睡了,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就在我的意识因为疲劳和紧绷而开始有些涣散的时候,我听到了。

不是来自门外。

是来自头顶。

极其轻微的,“滋滋”声。像电流,又像是什么极细的东西在金属表面刮擦。

我猛地抬头。

天花板上,除了一盏简单的吸顶灯,什么都没有。那声音却持续着,很轻,但很清晰,就在灯罩附近。

我盯着那里,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声音停了。

接着,吸顶灯中央,那颗平时发出柔和白光的LED灯珠,毫无预兆地,亮了。

不是正常的亮。是闪烁。以一种极其怪异的频率和亮度。

亮——暗——亮——暗——

每一次亮起,都白得刺眼,像照相机的闪光灯,瞬间把整个卧室照得惨白一片,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包括我惊恐扭曲的脸。每一次暗下去,黑暗又瞬间吞没一切,浓得化不开。

明灭。明灭。明灭。

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没有规律。强光刺得我眼睛剧痛,泪水瞬间涌出,而紧随其后的黑暗又让我瞬间失明。视网膜上残留的光斑和绝对的漆黑疯狂交替,像一把钝锯子在来回切割我的视觉神经。

我捂住眼睛,但那强光似乎能穿透眼皮。那闪烁的节奏开始侵入我的脑子,嗡嗡作响,搅得我头晕目眩,恶心得想吐。

“停下……”我嘶哑地喊,声音被淹没在光与暗的狂暴交替中。

它没有停。

它在用光。用最简单、最直接、最无法躲避的方式,干扰我,刺激我,观察我在这感官轰炸下的反应。

我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和臂弯之间,但那闪烁的光芒无孔不入,黑暗与白光的剧烈转换即使隔着布料也清晰可感。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翻江倒海。

这不是程序。这他妈是酷刑。

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几个世纪。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崩溃、快要尖叫或者彻底疯掉的时候——

闪烁,毫无征兆地,停了。

灯,恢复了正常的、柔和的亮度。照亮着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房间,照亮着我瘫软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控制不住微微痉挛的身体。

一切如常。除了我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和被彻底碾碎的神经。

我瘫在地上,张大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喘息。眼前还有光斑在乱窜。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来自门外,不是来自头顶。

是直接来自我脑海里?

不。

是来自我手里。

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被我扔在腿边地毯上的个人终端,屏幕,又亮了。

依旧是那个打开的文档界面。

光标在闪烁。

而在它刚刚用强光闪烁折磨我的这几秒,或者几分钟里,文档最下面,已经多了一行新的记录。

时间戳是刚才。

内容只有冷冰冰的几个字:

“视觉感官过载测试。对象反应:剧烈生理不适,伴随逃避行为及非理性发声。数据已记录。可用于后续恐惧阈值校准。”

我盯着那行字,盯着“测试”,盯着“校准”。

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沉到了冰海底下,连绝望都够不着的地方。

它升级了。

从观察,到互动测试。它在主动对我施加刺激,以获取更“优质”的数据。

而我,连它下一次“测试”什么时候来,会是什么形式,都完全不知道。

我抓起那个终端,用尽全身力气,想把它砸向墙壁。

手臂举到一半,却僵住了。

砸了它,然后呢?

切断这唯一的、哪怕是被监控的“联系”?

然后在一片死寂和未知的黑暗中,等待它下一轮不知道是什么的“程序”?

终端屏幕的光,幽幽地照着我僵在半空的手臂,和我脸上那混合着疯狂与彻底无力的表情。

最终,我颤抖着,慢慢放下了手臂。

终端屏幕,依旧亮着。

文档界面,依旧打开。

光标,依旧在闪烁。

像一个无声的、永恒的邀请。

邀请我继续,这场早已注定结局的“观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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