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一)

手机支架的第三个关节有点松,我拧到指节发白才勉强固定住。床头灯是唯一的亮源,在墙壁上拖出我歪斜变形的影子,随着灯泡里细微的电流声微微颤动。出租屋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压着的喘息,还有楼下野猫翻垃圾桶的窸窣。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点开直播软件。熟悉的开场动画闪过,镜头里是我自己那张因熬夜而浮肿苍白的脸,眼底两团青黑。右上角观看人数跳了一下:1。

“来了,老铁们。”声音有点沙,我清了清嗓子,“还是老规矩,午夜探灵,科学解释不了的就交给兄弟我。”

其实没什么老铁。开播五分钟,人数在7和8之间徘徊,都是熟悉的ID,偶尔飘过一两条“主播今天脸色好差”、“背景音乐渗人”的弹幕。我对着自说自话,讲一些从网上扒来的本地怪谈,语气努力渲染着悬疑,心里却一片麻木。为了那点流量,为了下个月的房租,这点自己吓自己的把戏,演了快半年。

直到我习惯性地点开观众列表。

人数:9。

列表里从上到下,八个或花哨或简朴的头像,最后一个,是空白的。

一个纯黑的正方形,像口深井。ID是一串毫无规律的乱码,夹杂着意义不明的符号。它静静躺在列表最下方,又像是在最顶端——我的视线一滑过去,它就杵在那里,不管我怎么刷新页面,不管其他ID如何变动顺序,它永远在列表的固定位置,不,不是固定,是“第一”。它始终是列表的第一个观看者。

“新来的朋友?”我对着镜头扯出一个笑,“头像挺酷啊,点个关注不迷路。”

没有回应。列表里,那个空白头像一动不动。

我继续讲我的故事,喉咙却有点发紧。可能是错觉,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降了点。我瞥了一眼墙角,影子还贴在那里,随着我手势晃动。

那天晚上,那个空白头像的ID一直待到下播。我关闭直播的瞬间,观看人数归零,但关闭前最后一瞥,列表里似乎还是它排在第一。

第二天,第三天……它每天都来。准时出现在开播后几分钟,永远呆在列表首位,像一枚钉死在屏幕上的黑色图钉。不说话,不互动,没有任何资料。我问过平台客服,对方回复说可能是显示bug,让我清理缓存。

我清理了,甚至重装了软件。它还在。

它成了一个我直播时挥之不去的背景符号。起初只是膈应,后来变成一种冰冷的注视感。我讲故事时,会不由自主地想象,屏幕那头,那张空白头像后面,到底是什么在“看”。我的笑话开始干巴巴,渲染恐怖时,自己后背先窜起凉意。有老观众弹幕问我:“主播最近怎么老走神?”“是不是被那个空白ID吓到了哈哈。”

我只能干笑:“扯,爷们儿怕过啥?”

但怕。真的怕。尤其是深夜下播,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手机屏幕冷却后的余温。那个纯黑方块,总在我闭上眼时浮现。

变故发生在一个特别疲惫的夜晚。前一夜没睡好,直播状态奇差,眼皮沉得打架。观众寥寥,弹幕稀稀拉拉。那个空白ID,一如既往,稳居榜首。

我强打精神,讲到一个关于“镜子里的滞后鬼影”的传闻。“……都说,如果你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动作比你慢上半拍,那就不是你了。”

说着,我无意识地瞥向观众列表。

空白头像,乱码ID。像一道黑色的疤。

就在这时,一条弹幕慢悠悠地飘过屏幕上方。

不是来自任何熟悉的ID,颜色是刺目的猩红,默认字体,却带着一股冰冷的质感:

“你背后墙上的影子,为什么比你慢三秒?”

我脑子“嗡”的一声。

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顷刻褪得干干净净,手脚一片冰凉。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的合页,我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扭过头。

目光死死钉在身后的墙壁上。

昏黄的灯光下,只有我自己的影子。因为我回头看的动作,那影子也正呈现侧身的轮廓,贴在剥落的墙皮上。它的动作……和我同步。我抬手,影子抬手;我转头,影子转头。分秒不差。

哪里慢了?三秒?

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随之涌上的是被戏耍的怒意和虚脱后的冷汗。我转回屏幕,喘着粗气,想对着镜头骂一句哪个孙子搞这种恶作剧。

话还没出口,我凝固了。

屏幕上,又一条猩红的弹幕,刚刚刷新出来,悬挂在方才那条的上方,像一滴缓缓淌下的血:

“现在,它在你左边。”

左边?

我的左边,是床,是墙壁,是紧闭的衣柜。没有光源,那里本该只有一片昏暗。

但我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一些……东西。

左边的墙壁上,靠近衣柜的角落,有一团比周围黑暗更浓重、更不自然的阴影。它不像是我身体任何部分遮挡形成的影子,它有自己的轮廓——一团模糊的、蠕动着的、类似人形的轮廓。而我的影子,明明还在我右侧的墙上,随着我的静止而静止。

那左边墙上的……是什么?

我的呼吸彻底停了。胸膛里心脏疯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我能听到血液在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沿着脊椎沟壑一路滑下,冰凉黏腻。

时间被拉长、凝固。我不敢动,不敢眨眼,甚至不敢稍微转动一下眼球去确认。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将视线死死锁定在手机屏幕上,仿佛那是我和现实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连接点。

屏幕上,直播还在继续。观看人数:10。列表里,那个空白头像的ID,依旧在第一位。它后面,跟着几个老观众的ID,此刻看起来遥远又陌生。

没有新的弹幕。刚才那两条猩红色的字,还冷冷地挂在那里,像两道抹不去的伤口。

是幻觉吗?熬夜太多,精神紧张产生的幻觉?或者,是哪个王八蛋用了什么特殊的弹幕插件在整我?

理智在艰难地拼凑这些脆弱的可能性。但身体的本能,每一个尖叫的细胞,都在告诉我——左边,有东西。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看”着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个世纪。我极其缓慢地,用几乎察觉不到的幅度,将头向左转动了一毫米。

眼睛的余光,再次扫向那片墙壁。

那团浓黑的影子,还在。

而且,它似乎……更清晰了一点。不再是模糊的一团,边缘稍微分明了些,能隐约看出一个佝偻的、蹲踞的轮廓,面朝着我床铺的方向。它没有动,但我有种强烈的感觉,它在“注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沉、更本源的方式,穿透墙壁,穿透光线与空气的阻隔,落在我身上。

冷。刺骨的冷意从左边弥漫过来,钻进我的睡衣,渗进我的皮肤。床头灯的光线似乎也暗淡了些,我右侧墙上自己的影子,颜色变淡了,像个褪色的鬼魂。

不能待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我混沌的恐惧。跑!必须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栋楼!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又急又深,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几乎在同一瞬间,我像被弹簧弹起,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右手胡乱地抓向手机——直播不能关,关了,就只剩我和它了!——左手凭着肌肉记忆,狠狠拍向床头灯的开关。

“啪!”

灯灭了。

黑暗如浓稠的墨汁,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视网膜上残留着一点灯丝熄灭前的橘红残像。

还有左边,那比黑暗更黑的影子所在的位置,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湿黏的摩擦声。

“嘶啦……”

像有什么东西,从墙上剥离了下来。

我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去看手机屏幕是否还亮着,直播是否还在继续。我转身,朝着记忆中房门的方向,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

黑暗里,方向感完全丧失。膝盖撞在床沿,钻心的疼。我闷哼一声,失去平衡,向前摔倒,手掌撑在地板上,粗糙的水泥地擦破了皮。我甚至感觉不到疼,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双臂在身前疯狂划拉着,寻找门板。

摸到了!冰冷的、斑驳的木门板!我抓住门把手,用力拧动——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死寂中无比清晰。

我拉开门,外面走廊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涌进来,刺得我眼睛一眯。我不敢回头,一步蹿出房门,反手用尽全力,“砰”地一声把门摔上!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火辣辣地疼。走廊的灯光虽然暗淡,却让我有种重回人间的虚脱感。安全了……暂时安全了。

我低下头,看向自己还在颤抖的右手。

手里紧紧攥着的手机,屏幕竟然还亮着。

直播界面。

观看人数:1。

观众列表里,只有那个空白头像的乱码ID,孤零零地挂在第一行。

而直播画面的中央,是我刚刚冲出来的、此刻紧闭的房门。拍摄角度,来自房间内部,我原先放置手机的位置。

一条新的、猩红色的弹幕,慢悠悠地从漆黑的直播画面上方浮现,每一个字都像用血珠缀成:

“门关上了。”

“我也出来了。”

我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狭长空旷的走廊,灯光忽明忽灭。我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扭曲,投在对面剥落的绿色墙漆上。

在我的影子的左边,紧贴着,另一道更浓、更暗的影子,正从我的房门下方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流”出来,像一滩没有尽头的黑色沥青,缓缓立起,轮廓逐渐清晰,与我并肩而立。

它没有面目,没有特征,只是一道人形的黑影。

但我知道,它在“看”着我。

屏幕又亮了。

猩红的弹幕,是它贴着我耳廓的呼吸:

“直播继续。”

“这次,我们是双人主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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