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二)
我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漏气风箱般的嘶声。眼睛死死瞪着屏幕,又猛地抬起,看向脚边——不,我不敢看,眼角的余光已经足够:那东西就立在我左侧,一片绝对的人形虚无,比走廊本身更暗,像把所有光线都吸进去再碾碎吐出的渣滓。我的影子在对面墙上瑟瑟发抖,而它,那道浓黑的影子,边缘微微波动,像是在适应“站立”这个姿态。
手机屏幕是唯一的光源,冷白的光打在我脸上,也映亮了门板下方那道缝隙。没有东西再流出来了。它已经全部在这里了,紧挨着我。
弹幕又动了,猩红的字迹不紧不慢,像猫玩弄爪下的老鼠:
“不跟观众打个招呼吗?”
我的嘴唇哆嗦着,粘在一起,怎么也张不开。汗湿的睡衣紧贴在背上,冰凉一片。走廊的声控灯,灭了。黑暗瞬间压下,只有手机屏幕那一点惨白的光,勉强照出我发抖的手,和手边一截模糊的、非人的黑暗轮廓。
灯灭的刹那,我左边胳膊的汗毛,全部立了起来。一股寒气,不是空气温度的那种冷,而是更尖锐、更邪恶的湿寒,隔着薄薄的睡衣,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跑!
这个念头比恐惧更原始,猛地炸开。我像一根被用力踢开的弹簧,双脚在地面狠狠一蹬,身体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踉跄冲去!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光在黑暗中疯狂跳动,像一颗受惊的心脏。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炸响,沉闷,凌乱,带着哭腔的回音。我不敢回头,脖子僵硬得像灌了水泥,但全身的感官都拉成了细线,死死绷在身后——
没有脚步声跟来。
只有一种……滑腻的、持续的声音。像厚重的绸缎拖过粗糙的水泥地,又像无数湿漉漉的触须在同时蠕动、爬行。那声音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却牢牢黏在我的脚步声后面,无论我跑得多急,它总保持着固定的、令人绝望的距离,不远,不近,就在我脑后几尺的地方。
楼梯!我看到向下的楼梯拐角了!希望像毒药一样注入我发软的腿。
我一脚踩下台阶。
脚踝处猛地一紧!
不是被抓住,而是……被什么东西缠绕上了。冰冷,滑腻,带着难以言喻的韧性。像水草,又像冰冷的舌头。
“呃啊——!”我短促地惊叫一声,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手机脱手飞出去,哐当哐当摔下楼梯,屏幕光在台阶上疯狂旋转、跳跃,最后卡在下一层平台的角落里,光朝上,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我重重摔在台阶上,肋骨磕得生疼,眼前发黑。那缠绕脚踝的冰冷触感却瞬间消失了,快得像错觉。
我趴在冰冷的台阶上,急促地喘息,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抬起头,看向下方平台那点微光。
我的手机躺在那里,屏幕依然亮着,直播画面居然还没中断。视角是颠倒的,对着上方——也就是我摔下来的方向。画面里,是我所在的这一段昏暗楼梯。
然后,我看见,在我刚刚站立的那一层楼梯边缘,那道浓黑的、人形的影子,正缓缓地“探”出身来。它没有走下台阶,而是像液体一样,从上一级台阶的平面“流”到下一级的垂直立面,再摊开、凝聚,形成新的“站立”姿态。过程无声,却带着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诡异顺畅。
它在往下“流”。
朝着我手机的方向,朝着我。
弹幕在颠倒的画面里滑过,红光刺眼:
“摔疼了吗?”
“你的观众……在看着呢。”
不。不!
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扑下剩下的几级台阶,冲向我的手机。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手机壳,还没来得及抓牢——
屏幕上的弹幕又更新了:
“看门口。”
我的动作僵住,顺着那颠倒画面提示的方向,看向这一层平台通往楼外的老式防盗铁门。
门是关着的,门上的小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
但就在那玻璃后面,紧贴着,另一张模糊的、惨白的脸,正静静地朝里面“看”着。没有五官的细节,只有一片平板的白,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它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左边”的影子还在我上方的楼梯缓缓“流淌”而下,门口堵着那张没有脸的脸。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炸开。绝望像冰水淹没了头顶。无处可逃。
手机在我汗湿的掌心里震动了一下。
不是弹幕。
是私信提示。来自那个空白头像的乱码ID。
我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指尖痉挛着点开。
只有一张图片。
加载出来的瞬间,我的血液彻底冻结。
那是一张照片。拍摄角度是从房间内部,对着房门。照片里,是我刚才冲出来时,狠狠摔上房门的那一刹那。我的背影模糊,因为动作太快而拉出残影。
而在门缝下方的阴影里,一只完全由阴影构成的、枯瘦扭曲的手,正从门内伸出,指尖刚刚触碰到门外走廊的地面。
私信跟着又跳出一行字,不再是猩红的弹幕样式,而是普通的系统灰色字体,却比任何颜色都更令人胆寒:
“你关门太快了。”
“我只出来了一半。”
我僵硬地、一点点地转动脖颈,看向自己左侧。
那道一直紧贴着我、与我“并肩”的浓黑人影,不知何时,它的“腰部”以下,依然连接着,延伸着,像一道粘稠的黑色沥青瀑布,向上回流,蜿蜒连接着楼上我房间门缝下的阴影。
它……真的只出来了一半。
上半身在这里,冷漠地“注视”着我。
下半身,还留在那个房间里,被那扇我亲手关上的门,夹在中间。
楼梯上方,那“流淌”下来的另一半阴影,已经快要抵达平台。门玻璃外,那张惨白的脸,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挤进来。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私信对话框,又轻轻跳动了一下。
新的消息,来自“它”:
“现在,”
“我们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