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三)
那行灰色的字像烧红的铁钎,烙进我视网膜里。“完整”——这个词在死寂的楼道中嗡嗡回响,不是声音,是直接碾在神经上的重压。我左侧,那半截浓稠的、腰部以下连接着粘稠黑影的“东西”,微微地、幅度极小地……晃了一下。
不是风的吹动。是它内部某种东西的凝聚、确认。
楼梯上方,那片流淌下来的阴影已经无声地“汇入”平台角落的黑暗中,不再有独立的形迹,但整个楼梯间的晦暗仿佛因此浓重了三分,空气沉滞得吸不进肺里。防盗铁门小窗上的惨白脸孔,依旧贴着,那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锁死了我。
手机在我汗湿的掌心震动,不是私信,是直播界面右上角的观看人数,无声地跳了一下:从“1”变成了“2”。
第二个观众是谁?那张脸?还是楼梯上的黑暗?
没时间想了。冰冷的、滑腻的触感,再一次,缠上了我的脚踝。这次不是错觉,也不是试探。它收紧了。一种被浸泡在福尔马林液里的死人手指般的触感,带着刺骨的阴湿和不容抗拒的力道,把我往下拽!
“嗬——!”我喉咙里挤出半声惊骇的抽气,整个人被拉得一歪,重重单膝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骨撞地的闷响和剧痛让我眼前发黑。我另一只手猛地撑住地面,指甲刮擦出刺耳的声音,徒劳地抵抗那拖拽的力量。
低头看去,缠绕脚踝的,正是从那半截黑影“腰部”延伸出来的、粘稠如沥青的黑暗物质。它像有生命的藤蔓,又像融化后重新塑形的柏油,紧紧箍住我的皮肉,甚至透过裤管,传来吸吮般的寒意。
弹幕又飘了起来,猩红刺目:
“互动环节。”
“喜欢这个新搭档吗?”
我发不出声音,全部的力气都用来对抗那股拖拽。它要把我拖到哪里?拖回那个房间?还是拖进它那没有尽头的黑暗里?
不能回去!死也不能回去!
求生的本能混合着濒死的恐惧,猛地炸开一股蛮力。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被缠住的脚拼命向后蹬踹,另一只脚胡乱地蹬踏地面,试图找到支点。手掌在地上胡乱抓挠,摸到了半块松脱的碎瓷砖。
我想也没想,抓起那块边缘锋利的碎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缠住我脚踝的黑暗物质狠狠划去!
没有声音。
碎瓷片像划过最浓稠的胶体,遇到了强大的阻力,但确实切了进去。没有液体飞溅,没有血肉分离的感觉,只有一种……割开半凝固油脂般的滞涩感。那黑暗的物质微微波动了一下,缠绕的力道似乎松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
我猛地抽回脚,连滚带爬地向后蹭去,背脊撞在楼梯拐角的墙壁上,粗粝的墙皮磨得生疼。我挣开了!暂时挣开了!
但我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就看见那被割开一道“伤口”的黑暗物质,并没有断开或消散。创口边缘,黑暗像活物般蠕动着,迅速弥合,眨眼间恢复如初。而被我丢弃在地上的那块碎瓷片,接触过黑暗的部分,竟蒙上了一层灰败的、仿佛瞬间经历了数十年风化的颜色,然后悄无声息地化为一小撮齑粉。
它……无法被物理伤害?
绝望更甚。我背靠墙壁,急促地喘息,眼睛死死盯着那重新“站立”好的半截黑影,又瞥向门上的脸,再看向楼梯上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三面合围,唯一的出口是那扇锁着的防盗铁门,而门外……真的是出路吗?
手机还捏在另一只手里,屏幕光因为我剧烈的颤抖而晃动不定。直播画面里,是我此刻蜷缩在墙角的狼狈模样,脸色惨白如鬼,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那个空白头像的ID,依然稳居观众列表第一位。观看人数,还是“2”。
私信图标,又亮起了红点。
我牙关打颤,点开。
新的图片。
还是我的房间内部。拍摄时间似乎就在几分钟前,我夺门而出之后。画面中央,是我的床。床单凌乱,是我刚才匆忙起身留下的痕迹。
而在床铺正上方的天花板角落,一片比周围更深的阴影里,垂下了几缕同样浓黑的东西,像是头发,又像是粘稠的丝线。它们无声地摇曳着,末端,指向空无一物的床铺。
图片下方,附着新的灰色小字:
“你的床,很软。”
“它很喜欢。”
“现在,它想要完整的体验。”
完整的体验……
我猛地想起它刚才私信里说的——“我只出来了一半。”
上半身在这里,纠缠我。
下半身……还在房间里。在……我的床上?
一阵剧烈的反胃感冲上喉咙,我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和胆汁灼烧着食管。想象中那粘稠、阴冷、无法形容的东西,正盘踞在我睡过的床铺上,这个念头比任何直接的恐怖更让我崩溃。
左边的半截黑影,又动了。这次,它没有试图再缠绕我。而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朝着我的方向,“平移”了一寸。
仅仅是这一寸的距离,楼道里本就昏暗的光线似乎又被吸走了一部分。那冰冷刺骨的湿寒气息,浓得几乎凝成水珠,压在我的皮肤上,顺着呼吸往肺里钻。
门上的惨白脸孔,似乎也朝里挤了挤,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楼梯上方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清晰的、湿哒哒的滴水声。
“滴答。”
声音不大,落在死寂中,却像敲在我的脊椎骨上。
它们都在逼近。缓慢,但坚定不移。
我被困住了。真正的、毫无希望的困兽。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因绝望而扭曲的脸。直播还在继续,向那不知是否存在、或是何种存在的“观众”,实时播放着我的崩溃。
私信,又来了。
这次,不是图片,也不是完整的句子。
只有一个词,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期待”:
“直播……”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