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四)

“继续。”

那个词在屏幕上定格,灰暗,短促,却像一根生锈的针,扎进我眼球,把最后一点妄图逃跑的力气也泄掉了。继续什么?继续这场无处可逃的真人秀?继续当这个被困在楼梯拐角、被三方非人之物缓缓围拢的“主演”?

我背抵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水泥的寒意透过后背薄薄的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但这点冷,比起左边那半截黑影散发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湿寒,简直微不足道。它又“平移”了一点点,没有声音,没有气流的扰动,仅仅是存在本身的靠近,就让周遭的空气粘稠得像胶水。我甚至能“感觉”到它那没有五官的“注视”,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左半边身体上。

防盗门小窗上那张惨白的脸,贴得更紧了。模糊的五官轮廓在灰尘覆盖的玻璃后微微凸起,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什么也没有,又好像什么都在里面旋转。玻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不堪重负。

楼梯上方的黑暗里,第二声滴水传来。

“滴答。”

比刚才更近。清晰得仿佛就在头顶正上方。

我的手机,还死死攥在汗湿、抖个不停的手里。屏幕是这片绝望的昏暗中唯一的光源,冷白的光打在我脸上,也映亮了眼前一小块肮脏的水泥地,以及地上那滩刚刚被我挣脱时蹭开的、属于那黑影的粘稠“残留”。那东西像融化的沥青,又像某种活体的分泌物,微微反射着屏幕光,边缘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试图重新汇聚。

直播界面还在运行。观看人数稳稳地停在“2”。列表里,空白头像的乱码ID高居榜首。另一个是谁?是门上那张脸?还是楼梯滴水声的源头?或者……是此刻我左边这半截东西的“下半身”,正通过某种方式,在房间里的手机残骸上观看?

这个念头让我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弹幕区,猩红的字迹慢悠悠地飘过,这次不是“它”发的,而是来自那个空白头像:

“害怕吗?”

“这才刚开始。”

紧接着,私信图标再次急促地闪动起来,红光在昏暗里刺眼得像警报。

我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过那灭顶的恐惧。没用的。那红光隔着薄薄的眼皮,依然灼烧着我的神经。逃不掉。关不掉。它要我看。

我颤抖着,点开。

又是一张图片。

这一次,画面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专业摄影般的构图感。拍摄地点依然是我的房间,但角度变了,是从天花板角落往下拍的俯视镜头。

画面中央,是我的床。床单褶皱凌乱,是我之前仓惶起身留下的痕迹。但此刻,在那床铺的正中央,凹陷下去一个人形的轮廓。轮廓的边缘非常清晰,就像真的有一个看不见的、沉重的人形物体正躺在上面,压塌了被褥。

而床边,地板上,从我之前坐的椅子位置,延伸出两道湿漉漉的、拖曳的痕迹,一直连接到那个人形凹陷的床边。痕迹的颜色很深,在手机屏幕的冷光下,泛着不祥的暗色水光。

图片下方,附着新的灰色小字,语气平静得令人发疯:

“它躺下了。”

“在等你回来。”

“完成仪式。”

仪式?什么仪式?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没顶。我猛地睁大眼睛,视线下意识地投向楼梯上方——我房间的方向。完成仪式……是指它那“只出来了一半”的身体,要和这里的上半身重新“完整”结合吗?在那个房间里?在我的床上?

不!绝不!

几乎在我这个念头升起的同一瞬间,左边那半截黑影动了!不是缓慢的平移,而是一种突兀的、蓄势已久的扑击!它那由浓稠黑暗构成的上半身猛地朝我“倾塌”过来,没有风声,却带着一股阴寒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一整片夜晚的阴影活了过来,要将我吞噬!

与此同时,缠上我脚踝的冰冷滑腻触感再次出现,比上一次更紧、更急!那从它“腰部”延伸出来的、粘稠的黑暗物质,如同有生命的黑色毒蛇,猛地箍紧,狠狠一拽!

“啊——!”

我短促地惊叫出声,身体被拉得向前扑倒。这一次,我早有防备,摔倒的瞬间,右手肘本能地狠狠向后顶去,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也借此稳住了部分重心。我单膝跪地,左手依然死死抓着手机,右手则胡乱地在身边地上抓摸,想再找到点什么能用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只有粗糙的水泥地和灰尘。

那扑来的黑影上半身,几乎已经贴到了我的面前。冰冷的、带着淡淡腐朽气息的寒意扑面而来,我甚至能“看到”它那没有面孔的“头部”位置,黑暗在微微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吸噬光线的漩涡。那里面,仿佛有无数细碎的、怨毒的低语正在酝酿。

楼梯上方的滴水声变得密集起来。

“滴答、滴答、滴答……”

不再是水滴,更像是指甲,或者别的什么更尖锐的东西,在轻轻敲击着楼梯的铁质扶手。

防盗门上的脸,挤得更用力了。玻璃上出现了细微的、放射状的裂纹。

三方都在施压。它们不急于立刻杀了我,它们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我的恐惧,享受这场“直播”的“互动”。

我被拖拽着,一点点滑向左边那半截黑影。脚踝处的冰冷已经蔓延到了小腿,那股吸吮般的寒意正在试图钻透皮肉,往骨头里渗。我能感觉到自己体温在迅速流失,力气也在随之消散。

手机屏幕因为我的挣扎而晃动得厉害,直播画面里一片混乱的残影。但弹幕依旧稳定地飘过,猩红刺眼:

“挣扎好看。”

“再用力点。”

私信又跳了出来,这次是一段简短的视频。自动播放。

画面很暗,摇晃得厉害,像是手持拍摄。视角是从低处,大概……是床底?透过床单垂下的缝隙,能看到房间昏暗的轮廓,以及……

一双脚。

我的脚。穿着我今晚直播时穿的那双旧拖鞋。

视频里的“我”,正站在床边,背对着镜头(床底),一动不动。然后,视频里的“我”,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后躺倒。动作僵硬,不像活人,更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纵的木偶。

就在“我”的身体即将完全躺倒在床铺上的前一瞬,视频戛然而止。

灰色的小字浮现:

“该你了。”

“躺下。”

“完成我们。”

“砰!”

一声巨响,不是来自视频,也不是来自我的想象。

是防盗铁门!

门玻璃上那张惨白的脸,终于挤破了布满裂纹的玻璃!不是整个头钻进来,而是像融化的蜡像一样,从破洞里“流”进来一团粘稠的、惨白的东西,迅速在地面上凝聚、拉长,形成一个没有固定形状的、不断扭动的苍白人形,朝着我的方向,缓缓“站”了起来。

楼梯上方的滴水声,变成了清晰的、湿哒哒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向下走来。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的轮廓,正在逐渐显现。

而左边,那半截黑影的上半身,几乎已经完全笼罩住了我。那黑暗的漩涡近在咫尺,里面细碎的低语变得清晰,灌入我的耳朵,不是任何一种语言,却直接翻译成我所能理解的、最深的恶意与渴望——对“完整”,对“结合”,对将我拖入永恒黑暗的渴望。

脚踝处的拖拽力量骤然增加到恐怖的程度!我的身体被拖得离地滑行了一小段,后脑勺重重磕在水泥台阶边缘,眼前金星乱冒。

完了。

真的要完了。

它们要在这里,把我拆解,拖回去,和床上那半截“完成仪式”……

就在意识因为撞击和缺氧而开始模糊的边缘,我涣散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依旧紧抓在左手的手机屏幕。

直播画面里,因为我刚才的挣扎和摔倒,镜头角度歪斜,正好对准了楼梯下方,那片我从未在意过的、堆放杂物的角落。

那里,在一堆破纸箱和废弃家具的阴影里,似乎……

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黑影,不是惨白的人形。

是一点极其微弱的、忽明忽暗的绿光。

像某种电子设备待机指示灯的光芒。

很小,很微弱,但在这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绝望中,却像一根骤然刺破乌云的针尖。

那是什么?

我的心脏,在濒死的沉寂中,猛地、剧烈地跳了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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