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失效的听诊器

市第三医院行政楼的小会议室里,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林晚照坐在长条桌末端,面前摆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室内温度调得太低,冷风从头顶风口灌下来,吹得她裸露的手腕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她将手缩到桌下,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从医学院答辩时就没改掉。

桌对面坐着五个人。正中的副院长周明华翻阅着文件,金丝眼镜反射着顶灯的白光。他左侧是医务科主任,右侧是她的导师刘振。最外侧两位是院外聘请的医疗事故鉴定专家,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

“林晚照医生。”周明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心电监护仪上的一条直线,“请你陈述去年九月十八日下午三点二十分,第二手术室的情况。”

林晚照深吸一口气。这个场景在过去三个月里重复了十二次,每一次的细节都刻在她脑子里,连对方下一个问题是什么都能预判。

“患者苏秀兰,女,三十四岁,孕三十九周,因突发呼吸困难入院。查体见血氧饱和度持续下降,床旁超声提示右心扩大,初步诊断为羊水栓塞。”她的语速不自觉地快起来,像背病历一样流畅,“立即行剖宫产术,胎儿娩出后Apgar评分8分。但患者随即出现DIC,血压从110/70迅速降至60/40。”

会议室里只有她的声音和空调的嗡鸣。

“我下达医嘱:静脉推注氨甲环酸1g,同时清理腹腔积血。”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但在吸引过程中,设备出现负压不足。”

周明华抬起眼:“设备问题有记录吗?”

“当时器械护士口头确认过吸引器异常。”林晚照看向坐在墙边的年轻护士小王,“但术后设备科检查报告显示,器械‘功能完好’。”

小王低下头,手指绞着护士服下摆。

“继续。”周明华说。

“患者血压持续下降,予多巴胺维持,同时准备行子宫切除术。但术中心跳骤停,抢救四十三分钟后宣布临床死亡。”

最后一个字落下,会议室陷入沉寂。

周明华合上文件夹,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这声音让林晚照的心跳漏了一拍。

“尸检报告确认死因为羊水栓塞导致弥散性血管内凝血,并发多器官衰竭。”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镜片,“医疗事故鉴定专家组初步意见认为,在抢救过程中存在三个关键问题:一、抗纤溶药物使用时机偏晚;二、腹腔积血清除不彻底;三、对病情恶化预判不足。”

每说一条,林晚照的手指就在桌下收紧一分。

“根据现有证据和各方陈述,”周明华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专家组建议,对主刀医生林晚照作出以下处理:吊销医师执业证书,承担百分之三十经济赔偿,全院通报批评。”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晚照盯着桌面木纹,那些蜿蜒的纹路扭曲旋转,像监护仪上紊乱的心电图波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吸引器当时确实有问题。术后我想重新检查,但设备科告知器械已经‘按规定销毁’。”

“谁通知销毁的?”一位专家问。

“麻醉科副主任陈建国医生。”林晚照抬头,“他说这是流程。”

刘振轻轻咳嗽了一声。林晚照看向导师,对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流程没有问题。”周明华语气平淡,“事故涉及的器械需在封存七天后统一处理。设备科的记录完整,有三人签字确认。”

“可是——”

“林医生。”刘振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你是主刀医师,手术台上的一切决定都由你负责。这是规矩。”

又是规矩。

林晚照突然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独立值夜班。凌晨两点送来一个复合伤患者,失血性休克。她一边指挥抢救一边给刘振打电话,导师在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你现在是值班医生,你决定。”

那晚患者活了。

现在她也是主刀医生,也要做决定——但这次的决定是,接受所有责任,一个人。

“我没有异议。”她听见自己说。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程序性问答。她机械地回答,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病例。只在签字时,笔尖在纸面上打了滑,“照”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一道难看的尾巴。

散会后,人群鱼贯而出。刘振在门口停顿片刻,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惋惜,有无奈,还有些她读不懂的东西。最终他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

周明华最后一个走,经过她身边时放慢脚步。

“小林,你还年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离开临床未必是坏事。有些地方……水太深。”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力道很轻,却让林晚照浑身一僵。

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最后只剩下她一人。

空调还在吹,冷风卷起桌上散落的纸张。林晚照坐着没动,视线落在面前那瓶水上。瓶身凝结的水珠汇成细流,缓缓滑落,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

她想起苏秀兰被推进手术室前,紧紧抓着她的手说:“医生,保孩子,一定要保孩子。”

想起胎儿娩出时的啼哭。

想起监护仪上最后变成直线的心跳。

想起苏秀兰丈夫在停尸房外的嘶吼:“你还我老婆!”

手机震动将她拉回现实。外卖平台派单提醒:四份套餐,送往开发区写字楼。

林晚照收起东西,将空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塑料瓶落入桶底的闷响,像某种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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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阳光依然刺眼。

林晚照骑着电动车穿梭在车流中,头盔闷出一头汗。她接了三个订单,都是写字楼的白领订的下午茶。等电梯时,听见两个年轻女孩闲聊:

“听说市三院又出事了?”

“一个产妇死了,主刀医生好像才二十多岁。”

“天啊,现在医生都这么不靠谱吗?”

林晚照压低头盔前沿,将外卖递过去:“您的外卖,祝您用餐愉快。”

对方扫码付款,全程没有抬头。

送完最后一单,天色已经暗下来。她拐进老城区,在巷子深处的快递驿站停下。老板娘从柜台后抱出一个纸箱:“小林,你的包裹,存三天了。”

纸箱不大,但沉。寄件地址是老家县城,母亲的字迹有些歪斜。

回到出租屋,林晚照没有开灯。她坐在地板上,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用钥匙划开胶带。

箱子里是爷爷的遗物。几本七十年代的《赤脚医生手册》,书页脆黄;一沓手写病历,钢笔字工整有力;最底下是个乌木盒子,巴掌大小,表面被摩挲得温润光滑。

她打开盒盖。

暗红色绒布上,躺着一副老式听诊器。

单管,黄铜耳件,黑色橡胶管已经有些硬化。胸件是某种深色金属,刻着藤蔓状的纹路——小时候她总以为那是花纹,现在凑近看,才发现那些“藤蔓”的走势暗合人体经络走向。

林晚照拿起听诊器。金属入手冰凉,在昏暗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这是爷爷的听诊器。记忆里,老人总是戴着它,无论去谁家出诊。十二岁那年爷爷去世,听诊器随之不见。母亲说可能是随葬了,没想到还在。

她下意识地将耳件戴上,胸件贴在自己左胸。

一片死寂。

没有心跳声,没有呼吸音,连最基本的共鸣都没有。听诊器坏了?她轻叩胸件,本该有的振动声也消失不见。

橡胶老化了吧。她想着,准备取下听诊器。

就在指尖离开耳件的瞬间——

【疼……】

一个声音直接钻进脑海。

不是通过耳膜,而是像有人将针扎进太阳穴,把信息注射进神经。声音嘶哑,破碎,浸透了濒死的颤抖。

林晚照猛地摘掉听诊器,橡胶管甩在地上发出闷响。她环顾四周,十平米的出租屋一览无余,只有她一个人。

幻听?应激反应?

她稳住呼吸,捡起听诊器仔细端详。胸件上的藤蔓纹路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似乎……有些微弱的暗红色光点在纹路间流动?

眼花了。一定是眼花了。

【好冷……箭拔不出来……他们在追……】

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清晰,还携带着画面碎片:黑夜,山林,摇晃的火把,粗重的喘息,左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伤口肿胀发黑,边缘已经坏死。

林晚照后背抵上墙壁,冰凉触感让她清醒了些。这不是普通的幻听。幻听不会附带如此具体的感官信息,不会有画面,不会有这种仿佛亲历的痛楚。

她盯着手中的听诊器,金属胸件上,那些暗红的光点正在缓慢汇聚,像血液在毛细血管中流动。

犹豫了几秒,她重新戴上耳件。

世界陷入深海般的寂静。紧接着,声音如潮水般涌来——

【烧起来了……全身都在烧……水……】

【骨头断了……戳出来了……啊啊啊】

【孩子生不下来……三天了……救救我的孩子……】

不同的音色,不同的口音,不同的时代用词。像同时打开了数十个危重病人的监护仪警报,所有求救声叠加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裂。

而在这些混乱中,最初那个声音格外突出:

【秦军夜袭……我们撤进岐山……我殿后……中了毒箭……同袍们都走了……我不想死……阿娘说打完仗回去给她盖新屋……】

岐山。秦军。毒箭。

林晚照的医学史知识自动调取信息:岐山之战,公元前三世纪,秦国东扩的小规模战役。如果这个声音真实存在,它来自两千两百年前。

荒谬。

可声音里的绝望太真切了。她能“感觉”到那个少年的年纪——不会超过十六岁。左腿伤口感染严重,毒素已经蔓延,没有抗生素,没有清创术,在那个时代,这样的伤必死无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手术刀,曾经将心跳停止的患者拉回来,曾经在无数个深夜练习血管缝合。也曾在一份吊销执照的文件上,签下名字。

【阿娘……对不起……屋盖不成了……】

声音微弱下去,像风中残烛。

林晚照闭上眼。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爷爷握着她的手放在听诊器上,带她听邻居家孩子的心跳。“晚照,你听,这是生命的声音。只要它还在响,咱们就得想办法让它继续响下去。”

生命的声音。

现在她听到了,隔着两千年的时空。

她睁开眼,握紧听诊器。胸件上的暗红色光点已经汇聚成束,指向墙面。光束所及之处,空间开始扭曲,像水面荡开涟漪。涟漪深处,隐约可见营火晃动、树影摇曳,还有草席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林晚照站起身,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应激性胃炎又发作了。她咬咬牙,向前迈出一步。

脚底踏空的感觉猝不及防。世界瞬间旋转,色彩炸裂成碎片,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玻璃碎裂般的尖鸣。最后一点意识消失前,她听见两个声音重叠——

周明华平静的告诫:“离开临床也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爷爷温和的叮嘱:“有人要死了,而你刚好知道怎么救,你就得去。”

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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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重归寂静。

地板上,乌木盒子敞开着,几张泛黄病历散落一旁。窗外城市灯火通明,夜生活刚刚开始。

没有人知道,十平米的小屋里刚刚有人跨越了两千年的时空。

也没有人知道,听诊器胸件上的藤蔓纹路,在主人消失后,那些暗红色的光点仍在缓慢流动。

像呼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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