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岐山之夜
黑暗持续的时间比预想的短。
林晚照感觉自己像是从高空坠落,然后在某个瞬间被强行塞进一个狭窄的管道。挤压感从四面八方传来,肋骨生疼,呼吸艰难。耳边是尖锐的鸣响,像是金属摩擦玻璃。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她重重摔在地上,手肘和膝盖先着地,粗糙的砂石磨破了皮肤。胃里的酸水涌上来,她侧过身干呕,却只吐出几口苦涩的唾液。
空气的味道先于视觉抵达——混合着泥土、腐叶、血腥,还有某种甜腻的腐臭。雨已经停了,但地面泥泞,寒气透过湿透的冲锋衣钻进骨髓。
林晚照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黑夜。浓得化不开的黑。只有远处几点微弱的火光在风中摇曳,勉强勾勒出营帐破败的轮廓。旗帜倒在泥泞里,上面的字迹被污血浸透,看不清。空气中飘着草木灰的味道,还有隐约的……尸臭。
她打了个寒颤。
这不是梦。地面的冰冷、伤口的刺痛、空气中真实的血腥味——这一切都太具体,太沉重。
“呃……”
微弱的呻吟从左侧传来。
林晚照猛地转头。三步外的草席上,躺着一个少年。
和“听”到的画面一样:不会超过十六岁,脸上稚气未脱,但眉骨和下颌已经有了战士的轮廓。破烂的皮甲勉强挂在身上,左腿裤管被撑裂,伤口肿胀得吓人——暗紫色,边缘发黑,中央嵌着一截断箭,脓血正缓缓渗出。
少年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但林晚照脑海里的那个声音还在:
【你……是山鬼吗?】
山鬼。楚地传说中的精怪。
林晚照低头看看自己:黑色冲锋衣,牛仔裤,运动鞋,短发——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确实不像凡人。
“我是大夫。”她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
少年涣散的瞳孔努力聚焦,似乎想看清她的脸。他的呼吸浅而快,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的湿啰音。感染已经扩散了。
林晚照爬过去,膝盖陷进泥里。她伸手探向少年的颈动脉——脉搏快而弱,像即将绷断的琴弦。额头的温度烫手,至少四十度。
休克早期,脓毒症,箭毒未明,开放性骨折伴软组织大面积坏死。
没有抗生素,没有手术室,没有血库。
只有她一个人,和一双手。
她几乎是本能地扯下冲锋衣的防水内衬,撕成条状。又从裤袋里摸出随身带的迷你手电——这是她送外卖时常备的,现在成了唯一的光源。
按下开关,惨白的光束刺破黑暗。
少年下意识闭眼,又艰难睁开。他看着那道光,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茫然。
林晚照没时间解释。她将手电咬在嘴里,光束对准伤口。近距离观察更触目惊心:箭镞从股外侧肌中段刺入,贯穿,倒刺卡在股骨上。周围组织已经坏死,范围直径超过八厘米,边缘有气泡——产气荚膜杆菌感染?还是某种混合性厌氧菌?
她需要清创。需要取出箭簇。需要控制感染。需要抗毒。
但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副听诊器。
林晚照摘下胸前的听诊器——它竟然跟着穿越过来了。金属胸剑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暗红色光泽,那些藤蔓纹路缓慢流动,像活了过来。
她握着听诊器,不知道该怎么办。
【疼……】
少年的意识在涣散。
林晚照咬紧牙关,将听诊器胸件贴在伤口边缘。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奇迹,也许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力量。
奇迹发生了。
暗红色的光从胸间中流淌出来,像有生命的流体,沿着伤口边缘蔓延。所过之处,坏死组织的扩散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不是治愈,更像是按下了暂停键——毒素停滞了,出血几乎停止,创面覆盖上一层极薄的光膜。
林晚照愣住。
这是听诊器的能力?爷爷知道吗?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她看着那团光,脑子里闪过一个更疯狂的念头:如果它能“凝固”伤口,那能不能……
她集中精神,想象手术刀的形状。
掌心的光团开始蠕动、拉伸、凝固。几秒钟后,一把半透明的、边缘泛着微光的小刀出现在她手中。没有实体重量,但握持感真实。
“这不可能。”她喃喃自语,但手已经动了起来。
光刃划开皮肤。没有阻力,像切过黄油。坏死组织被精准切除,露出深层的肌肉和断裂的血管。没有出血——光膜覆盖在创面上,像一层完美的止血纱布。
林晚照动作越来越快。切除、分离、暴露,终于触碰到卡在股骨上的箭簇。铁质,倒刺,嵌得很深,周围骨组织已经出现早期骨髓炎征象。
“忍住。”她看向少年。
少年已经疼得意识模糊,但咬住了自己的袖子,没发出声音。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头顶的天空,那里有几颗星星从云层缝隙中露出来。
林晚照用光凝聚出镊子,夹住箭尾。她深吸一口气,手腕发力——
“呃啊!”
箭簇带着碎骨和黑血被拔出。少年身体剧烈抽搐,然后瘫软下去,昏过去了。
林晚照顾不上看他,迅速清理创腔。没有生理盐水,她只能用光刃切除所有肉眼可见的感染组织。这很冒险,切除过多会导致肢体功能障碍,但感染不控制就是死。
最后,她对着床面愣住了。
需要缝合。但没有线。
她再次看向掌心。光团已经微弱了许多,像快耗尽的电池。但她还是集中最后的精力,想象缝合针和线。
光凝聚成针,细如发丝的线。她开始缝合,一针,两针,三针……动作从生疏到熟练,仿佛这双手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缝完最后一针时,光团彻底消散。
听诊器胸件上的暗红色光泽也黯淡下去,恢复成普通的金属质感。只有那些藤蔓纹路,还在微弱地起伏,像呼吸。
林晚照瘫坐在泥地里,浑身湿透——不知道是雨水、汗水,还是血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比任何时候都剧烈。
但她救活了。
至少暂时救活了。清创完成了,感染控制住了,毒素扩散暂停了。只要不出现严重并发症,这少年有希望活下来。
前提是,这里有后续治疗的条件。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的营火。那里似乎有人影晃动,但没有人过来。这个角落太偏,少年大概是被遗弃的伤员——在资源匮乏的战场上,重伤员往往意味着拖累。
“咳咳……”
少年咳嗽起来,吐出几口黑血。林晚照急忙扶起他的头,发现他的呼吸平稳了些,高热开始退去。她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确实降了。
听诊器的光有治疗效果?不仅仅是“暂停”?
她重新戴上听诊器,胸件贴在少年胸口。
心跳有力了些。肺部湿啰音减轻。生命体征在好转。
这不是现代医学能解释的速度。
“你是谁?”
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平稳,像刀锋划过皮革。
林晚照浑身一僵。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有人在注视她。距离不远,大概十步。脚步声很轻,是刻意控制的。对方站在上风向,所以她没闻到气味。
“转过来。”那个声音说,没有威胁,但不容置疑。
林晚照慢慢转身。
荧火的微光勾勒出一个男人的轮廓。高个子,披着深色斗篷,皮甲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腰间的剑没有出鞘,但手按在剑柄上,姿势放松却随时可以发动。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反射着微弱的光——那是一种猎人审视猎物的眼神,冷静,平估,带着冰冷的警惕。
“我问,你是谁。”男人重复,向前走了一步。
火光终于照清他的脸。
三十岁上下,面容刚毅,剑眉星目。右颊有一道从眉骨斜至耳际的疤痕,不狰狞,反而添了几分肃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比夜色更深,像古井,望进去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大夫。”林晚照重复这个答案,声音尽量平稳,“我路过,看见他受伤。”
“路过?”男人挑眉,目光扫过她奇怪的衣着,扫过地上那支带血的箭簇,扫过少年腿上整齐的缝合线,“岐山深处,秦军刚退,尸横遍野。一个女子,孤身‘路过’?”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不解。
林晚照大脑飞速运转。她需要解释,需要合理的说辞,但所有医学知识都在告诉她:这个时代的医术做不到这种清创缝合,更做不到让一个濒死的人在半个时辰内脱离危险。
“我……懂些医术。”她最后说。
男人沉默地盯着她,很久。久到林晚照以为他会拔剑。
然后,他松开按剑的手,走到少年身边蹲下。他检查了伤口,手指轻轻触碰缝合线,又探了探少年的鼻息。
“这是什么缝法?”他问。
“连续锁边缝合。”林晚照下意识回答,说完就后悔了——这不是这个时代的术语。
男人抬头看她,眼神更锐利了:“你师从何人?”
“……家传。”
“何处家传?”
林晚照答不上来。
男人站起身,斗篷在夜风中扬起。他比她高一个头,居高临下的姿态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我叫萧景渊。”他突然说,“大周镇北军,骁骑校尉。”
校尉。军官。
林晚照的心沉下去。被军官盯上,比被普通士兵发现更麻烦。
“这孩子是我麾下的斥候,三天前派去探路,没有回来。”萧景渊看着昏迷的少年,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我以为他死了。”
“他差点就死了。”林晚照说。
“但你救了他。”萧景渊转头看她,“用我从未见过的医术。不用火烙止血,不用巫祝驱毒,直接切开皮肉,取出箭簇,还能让伤口不溃烂。”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是方士?还是秦国派来的细作,用妖术来探我军情?”
细作。妖术。
林晚照终于明白他的警惕从何而来。在战场上,任何异常都可能是敌人的阴谋。
“如果我是细作,”她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为什么要救你的人?让他死了不是更好?”
萧景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听诊器上,停顿了很久。
“那是什么?”他问。
林晚照下意识捂住胸间。就在这时,听诊器突然震动起来——不是物理震动,而是某种从内部传来的共鸣。暗红色的光再次渗出,但这一次,它指向东方天空的某个方向。
同时,新的“声音”涌入脑海:
【大疫……全村都倒了……咳血……救救我们……】
不是一个人。是几十个,上百个,重叠的哀嚎。来自同一个地点,同一场灾难。
林晚照脸色发白。她能“看见”那些画面:茅草屋里横七竖八躺着的人,老人,孩子,妇人,每个人都在咳血,皮肤上出现瘀斑,高热,抽搐——典型的热性出血热症状,可能是鼠疫,也可能是某种病毒性出血热。
在缺乏基本卫生条件的古代,这等于灭村。
“你怎么了?”萧景渊察觉她的异样。
林晚照没回答。她看着听诊器指引的方向,光束在夜色中清晰可见,像一条血色的路标。
萧景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皱眉:“那是郢都方向。前日有逃难的百姓说,那边起了瘟疫,死了好多人。”
瘟疫。
林晚照握紧听诊器。那些求救声越来越强烈,像无数只手在拉扯她的意识。她能感觉到生命正在飞速消逝,每一秒都有人死去。
“那个方向,”萧景渊盯着她,“有什么?”
“……很多人。”林晚照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多人在求救。”
萧景渊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许久,他松开剑柄,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抛给她。
林晚照接住。令牌冰凉,掌心大小,刻着繁复的纹样和一个小小的“萧”字。
“通关符节。”萧景渊说,“从岐山到郢都,有三道关卡。没有这个,你过不去。”
林晚照抬头看他,不明白。
“为什么帮我?”
萧景渊转身走向营帐,斗篷在身后扬起。他的声音飘散在夜风里,平静却沉重:
“因为我妹妹也在郢都。”
他的身影消失在阴影中,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如果你真有救人的本事,大夫——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林晚照握紧令牌和听诊器。
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光束指引的方向,死亡正在蔓延。
而她,一个被现代医学抛弃的废材医女,即将踏入一场两千年前的瘟疫战场。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草席上的少年动了动嘴唇,吐出微弱却清晰的两个字:
“医……仙……”
林晚照没有听见。她已经迈开脚步,走向那条血色的光路。
在她身后,营帐的阴影里,萧景渊静静站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他按在剑柄上的手,终于彻底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