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郢都的呼吸
晨雾像一层死者的裹尸布,缠绕着岐山蜿蜒的下山路。
林晚照扶着路旁嶙峋的岩石向下走,冲锋衣的下摆已经被荆棘刮出好几道口子。山路的泥泞超乎想象,每走一步,鞋底都会陷进去半寸,拔出来时带起黏稠的泥浆。她右手的伤口还在渗血——刚才清理少年伤口时被碎骨划破的,没有消毒,只能撕下内衬布条草草包扎。
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听诊器挂在颈间,胸间贴着锁骨。它很安静,暗红色的光泽已经褪去,又变回普通的金属质感。但林晚照能感觉到它的重量——不是物理上的沉重,而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存在感,像第二颗心脏挂在胸前。
脑海里那些求救声并没有消失。
它们变成了背景音,像急诊科深夜永远不停的监护仪警报。几十个、上百个濒死的哀嚎交织在一起,有的尖锐,有的微弱,有的已经断断续续接近消失。她能“看见”他们——不是具体的面容,而是一种模糊的感知:这个人在咳血,那个人在高热抽搐,另一个人的呼吸正变得越来越浅。
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郢都。
萧景渊给的青铜令牌握在左手,已经被体温焐热。令牌边缘有细密的纹路,摩挲时能感觉到凹凸的刻痕。她不知道“骁骑校尉”是什么官职,也不知道这枚令牌到底有多大权限。但这是她唯一能进入疫区的通行证。
山路转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山脚下是一片缓坡,再往前是开阔的平原。晨雾在这里淡了些,能看见远处稀稀拉拉的农田,田里的庄稼倒伏了一大片,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更远处,一道土黄色的城墙轮廓在地平线上隆起——郢都。
但让她停住脚步的,不是城池。
是路。
从山脚延伸出去的那条土路两侧,每隔十几步,就有一个蜷缩的人影。
有的靠着树,有的直接躺在路边沟渠里,有的用破布裹着头脸。他们一动不动,像被随手丢弃的麻袋。林晚照走近几步,看清了最近的那个人:一个老妇人,花白头发散乱,脸上布满暗红色的瘀斑,嘴角有干涸的血迹。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大。
死了至少半天。
她继续往前走。第二个,第三个……都是死人。症状大同小异:高热体征(汗湿的衣物),出血(口鼻、皮肤瘀斑),呼吸困难导致的发绀(指甲和嘴唇青紫)。典型的热性出血热临床表现。
但真正让她心头一紧的,是这些尸体的分布。
太规律了。
像是沿着这条路,从郢都方向逃出来,然后一个接一个倒毙在路上。最近的一具尸体距离她只有二十步,是个年轻男子,怀里还抱着个包袱,包袱散开,露出几个硬邦邦的杂面饼。
他面朝的方向,是岐山。
他想逃进山里。
林晚照蹲下身,用树枝轻轻拨开男子的衣领。颈部和锁骨上有密集的出血点,腋下和腹股沟淋巴结肿大——鼠疫的典型体征。但鼠疫的皮肤瘀斑通常是黑色的,而这些人的瘀斑是暗红色,更像是……某种病毒性出血热。
她需要更仔细的检查,但没有手套,没有防护,甚至连口罩都没有。
愚蠢。太愚蠢了。
在现代,接触这类患者需要三级防护:防护服、N95口罩、面屏、双层手套。现在她只有一件破冲锋衣和一双裸手。
可是——
【娘……冷……】
一个微弱的声音刺入脑海。
不是路边的死者。声音来自更前方,路边的灌木丛里。
林晚照站起来,握紧听诊器。胸件上那些藤蔓纹路又开始泛起微光,很淡,但确实在流动。她跟着光的指引,拨开半人高的灌木。
灌木丛后,一个小女孩蜷缩在枯叶堆里。
大概五六岁,瘦得皮包骨,脸上脏兮兮的,但能看出清秀的轮廓。她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赤着脚,脚上全是血口子。此刻她闭着眼,身体在轻微颤抖,嘴唇翕动:
“娘……冷……”
林晚照伸手探她的额头。烫手,至少三十九度。翻开眼睑——结膜充血。检查颈部淋巴结——肿大。但没有瘀斑,也没有出血。
早期症状。感染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还有救。
她几乎要立刻开始检查,但手停在半空。没有药。没有设备。没有隔离条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救治过程中被感染。
小女孩又哆嗦了一下,无意识地往枯叶里缩了缩。
林晚照看着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泥。这只手可能昨天还牵着母亲的手,可能还拿着半个饼子,可能还指着天空飞过的鸟。
她扯下冲锋衣,裹住小女孩。然后从裤袋里摸出仅剩的半瓶水——是她从现代带过来的塑料瓶装水,已经喝了一半。她拧开瓶盖,轻轻托起小女孩的头。
“喝水,慢慢喝。”
水润湿了干裂的嘴唇。小女孩本能地吞咽,喝了几口后,眼睛睁开一条缝。
她的瞳孔是浅褐色的,像秋天的松子。此刻这双眼睛里只有茫然和痛苦,没有焦距。
“娘……”她又说。
“你娘在哪?”林晚照轻声问。
小女孩没有回答,又闭上了眼。
林晚照检查她的随身物品:一个小布包,里面有两个发硬的饼,一枚铜钱,还有一块绣着歪歪扭扭花纹的手帕。没有身份文牒,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
她抱起小女孩。轻得吓人,像抱着一捆枯柴。
必须离开这里。路边都是尸体,空气中可能漂浮着气溶胶病原体。她需要干净的水,需要隔离空间,需要……她需要的东西太多了,而这个时代什么也没有。
除了那枚令牌。
林晚照用冲锋衣裹紧小女孩,重新走上土路。这一次她走得更快,几乎是小跑。胸前的听诊器随着步伐晃动,胸件上的微光越来越亮,像在催促。
前方出现了第一道关卡。
简陋的木栅栏横在路中央,栅栏后搭着两个草棚。四个穿着破旧皮甲的士兵站在那里,脸上蒙着布,布上浸着深色的液体——可能是醋,也可能是草药汁。他们手持长矛,矛尖对着路的方向。
栅栏前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都是想进城的百姓。士兵在挨个盘查。
“文牒!没有文牒不准进!”
“军爷,我家就在城里,让我进去吧……”
“上头有令,疫病期间,只出不进!滚!”
一个老者被推倒在地,咳嗽着爬起来,还想争辩,被一矛杆砸在肩上。人群骚动起来,但没人敢上前。
林晚照抱着小女孩走近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她这身打扮太扎眼了:奇怪的黑色外衣(虽然已经破烂),短发,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污。更扎眼的是她怀里那个明显生病的孩子。
“站住!”一个士兵举起长矛,“干什么的?”
林晚照举起青铜令牌:“骁骑校尉萧景渊,命我入城。”
士兵愣住。他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递给旁边的同伴。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眼神里充满怀疑。
“萧校尉的令牌怎么会在一个女人手里?”最先开口的士兵眯起眼,“还是这种时候,带着个病孩子?”
“这孩子需要救治。”林晚照尽量让声音平稳,“萧校尉的妹妹也在城里,我要进去。”
听到“萧校尉的妹妹”,几个士兵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走过来,仔细打量林晚照。
“你说萧家小姐在城里?”
“萧校尉是这么说的。”
老兵沉默片刻,回头对同伴说:“放行。”
“可是队正——”
“放行。”老兵重复,语气加重,“萧家的事,不是我们能管的。”
栅栏被挪开一道缝隙。林晚照抱着小女孩穿过时,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又一个送死的……”
“带着个瘟孩子,进去也是死。”
她没有回头。
过了关卡,路况更差了。路边的尸体越来越多,有些已经开始腐烂,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恶臭。林晚照用布条捂住口鼻——聊胜于无。
怀里的孩子在发烫,呼吸越来越急促。她必须尽快找到干净的水源和住处。
郢都的城墙越来越近。
这是一座典型的战国城池,土坯城墙高约三丈,城楼上插着褪色的旗帜。城门大开,但门口没有守卫,只有几个用草席裹着的尸体堆在墙角。进城的人寥寥无几,出城的……她没看见有人出城。
走进城门洞时,阴影笼罩下来。墙壁上刻着斑驳的文字和图案,墙角有干涸的血迹。洞里的回音放大了她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空棺材上。
穿过城门洞,郢都城展现在眼前。
然后林晚照停住了。
她以为会看到混乱、哭喊、四处奔逃的人群。但没有。
街道是空的。
不是没有人,而是人都待在屋里。两旁的土坯房门窗紧闭,有些门板上钉着木板,缝隙里塞着布条。街道上散落着杂物:破陶罐、散开的包袱、翻倒的独轮车。几具尸体躺在街心,没有人收殓。
整座城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只有风穿过街道的呜咽声,和偶尔从某扇门后传来的咳嗽声、呻吟声。
听诊器在这一刻剧烈震动。
胸剑上的暗红色光芒暴涨,不是指向某个具体方向,而是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覆盖了整个视野。林晚照“看见”了——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
以她为中心,半径百米范围内,所有患病者的位置、症状、严重程度,像全息影像一样投射在意识中。
三百二十七个热源。
其中四十二个濒危,一百零八个重症,其余是中轻度。分布不均匀,城西最密集,城东相对稀少。而在城中心位置,有一个特别明亮的光点——不是热源,而是某种……能量波动?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怀里的小女孩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带着血沫。
林晚照急忙把她放在街边一户人家的门廊下,检查她的口腔。牙龈出血,喉咙红肿,呼吸频率加快到每分钟四十次以上。
感染在加重。
她需要水。需要清洁的布。需要退热的方法。需要抗生素——但这个时代没有。
等等。
她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这是一户中等人家,青砖门楣,木门上贴着褪色的门神。门缝里没有透出光,但能听见里面微弱的呼吸声。
不止一个人。
林晚照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用力些。
“有人吗?我需要帮忙!这孩子病了!”
门后传来窸窣声,像是有人在走动。然后一个嘶哑的男声隔着门板传来:
“走开!我家没有药!”
“我不需要药,我需要干净的水和布!”
“没有!快走!不然我报官了!”
报官?林晚照几乎要笑出来。这座城还有官府在运转吗?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从小女孩布包里拿的。她把铜钱从门缝塞进去。
“买一罐水,一块干净的布。求你了。”
门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晚照以为对方不会回应时,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手上托着一个陶罐和一块粗麻布。手迅速缩回去,门又关上了。
铜钱不见了。
林晚照抱起陶罐。水很浑浊,底部有沉淀物,但至少是液体。她用麻布蘸水,给小女孩擦脸、擦手脚物理降温。又撕下一小条布,蘸水润湿她的嘴唇。
小女孩的呼吸平稳了些。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她需要弄清楚这场瘟疫到底是什么,需要找到传染源,需要隔离措施,需要……需要的东西太多了。
她重新抱起孩子,沿着街道往城中心走。
越往里走,景象越触目惊心。有些房子的门板上画着红色的叉,表示里面有死人。街角堆着焚烧过的灰烬,空气中有焦糊味。偶尔有胆大的从门缝里往外看,眼神麻木得像死人。
在一处十字路口,她终于看见了活人——不是病人。
四个穿着灰色短打的男人,用布蒙着口鼻,正从一间房子里抬出一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他们动作麻利,把尸体扔上一辆板车。板车上已经堆了五六具,像柴火一样码着。
其中一个男人看见了林晚照,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新来的?”他的声音闷在布里,“哪个区的?”
林晚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男人打量她和她怀里的孩子,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疲惫:“西区收容所还有空位,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左转。不过……”他看了眼小女孩,“她这样,去了也是等死。”
“收容所是什么?”
“官府设的,把病人都集中在一起,省得满城乱跑。”男人说着,突然咳嗽起来。他扯下蒙脸布吐了口痰——痰里带着血丝。
他自己也感染了。
男人似乎并不在意,重新蒙上布:“赶紧去吧。天黑之后,街上就不安全了。”
“不安全?为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林晚照看着他和其他人拉着板车消失在街角,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像送葬的鼓点。
她按男人指的方向走。怀里的孩子又烧起来了,小脸通红。她边走边用湿布擦拭,心里飞速盘算:需要明确诊断,需要隔离分区,需要消毒措施,需要……
然后她停住了。
前方的建筑,就是男人说的“收容所”。
那原本可能是个祠堂或仓库,青砖结构,比周围的民宅大得多。但现在,它的门窗都被木板钉死,只留一扇小门进出。门口站着两个持刀的衙役,脸上蒙着浸过醋的布。
小门外排着队,都是病人和家属。有人在哭,有人在争吵,有人直接躺在地上呻吟。
而最让林晚照血液冻结的,是空气里的味道。
从门缝里飘出来的,不仅仅是疾病的气味。
还有绝望。
她握紧听诊器,胸间的微光在昏暗中幽幽闪烁。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女声从队伍前方传来:
“我不进去!我死也不进去!我娘昨天进去的,今天早上就抬出来了!”
“少废话!这是官府的命令!”
“里面根本没大夫!根本没药!就是等死的地方!”
争吵升级为推搡。衙役举起刀鞘,人群骚动。
林晚照站在街道对面,看着这一切。
怀里的孩子在发烫。听诊器在发烫。整座城在发烫。
而她站在这里,穿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衣服,握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听诊器,听着几百个濒死的呼吸。
医仙?
她连怀里这一个都救不了。
远处传来钟声,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来。天又要黑了。
林晚照抬起头,看着收容所门口那盏摇晃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字:
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