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戏台子已近完工,台下水泄不通,全是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几个孩童不知深浅,正踩着厚重的台面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混在人群的嘈杂里。

“这戏台子未免太大了吧!”芷萱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哎?你们刚到这儿不久吧!那个云游四海的名戏班来咱们这儿了!!” 一个汉子的声音陡然拔高,瞬间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我还以为假的呢!那咱们可是能饱耳福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可不是嘛,明儿就能瞧见皇上看过的戏了!” 先前那汉子又道,脸上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

“这戏是皇上看过的?” 芷萱和温栀对视一眼,继续发问。

“嗨!那还有假!” 汉子拍了拍胸脯“我还听说这戏班的班主可是当今皇上曾经格外看重的兄弟呢!”

芷萱皱着眉思考了好一会儿,干脆直接拽了一下赵淮秋的袖子“堂哥,这事儿你听说过吗?”

赵淮秋缓缓摇了摇头,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哎?不弃姑娘呢?又去出任务了?”

“嗯”

赵淮秋闻言点了点头,目光却被眼前的戏台吸引,饶有兴致地打量着。

周围人声鼎沸,忽然一声轻微的“滋——”响钻入耳朵,赵淮秋下意识环顾四周,却只听见孩童们格外刺耳的追逐打闹声,他都以为是自己没休息好的幻觉。

紧接着

“滋——”又是一声,这次更清晰些。

赵淮秋心头一紧,猛地意识到什么,扬声大喊“快跑!戏台要塌了!”

芷萱和温栀来不及细想,立刻跟着他往外围冲。人群里有一小部分人被这声疾呼惊动,犹豫着跟了上来。

但更多人抬头看向那看似稳如泰山的戏台,脸上满是不以为然,甚至有人翻着白眼地抱怨“哎呀这位公子你不行你去看看眼睛吧,哪儿倒了啊!吓我一跳!”

“就是就是,吓死人了!这戏台好端端的,哪里像要倒的样子?”

见此赵淮秋眉头一拧

“别废话了,快走!”他挥动纸扇示意。三人直接冲进人群,途中见人就往外拉。

身后的骂声还未停歇之时,变故突生

一个孩童追逐着同伴跑过戏台下方,被另一个突然窜出的小孩绊倒,重重撞在了一根木柱上。

“咔嚓——”一声刺耳的裂响骤然炸开!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座巨大的戏台子已如散架般开始崩解。无数根比人腿还粗的木柱带着骇人的声势砸落下来,原本喧闹的人群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

“我的小豆子!我的小豆子还在里面啊!”绝望的妇人被温栀死死拦住,她朝着戏台坍塌的方向望去,只见四五个孩子正站在废墟中哭喊,吓得一动不敢动。

“公子!还有孩子!!”温栀下意识急声喊道。

赵淮秋刚将一个男子扔到安全地带,闻声立刻转头望去。

那些孩子头顶的木板已被上方的重物压得咯吱作响,眼看就要彻底崩塌。

“公子!”

“堂哥!”

芷萱和温栀的惊呼同时响起。

赵淮秋也来不及多想,几个箭步冲过去,一把将那几个孩子拢到墙角,随即反手抱住旁边一根尚未完全断裂的柱子。

头顶传来轰然巨响,赵淮秋用身体死死护住孩子们,闭上了眼。

重物砸落的轰鸣震得他脑袋发懵,手中的支柱突然剧烈震颤,手腕像是要被生生震断。他咬紧牙关做好了承受重击的准备,预想中的剧痛却迟迟没有落下。

孩子们骤然停止的哭喊再度爆发,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紧接着,一道带着不耐烦的呵斥声钻入耳朵

“闭嘴,再吵就撕了你们。”

赵淮秋猛地睁开眼,顺着声音望去,瞳孔微微震颤。

头顶的灰尘和木屑还在簌簌地落下,不弃正扶着另一根柱子,手背青筋暴起,竟和自己一起撑起了这一小块安全的空间。两人皆是一身的狼狈,唯有她眼中的冷厉,在昏暗的废墟中那样夺目。

不容赵淮秋再多说什么,头顶又传来一阵细微的断裂声。

两人对视一眼,不弃的目光迅速扫过缩在角落的孩子们。

赵淮秋立刻低喝 “都蹲下!”

说着扯下自己的外褂,将孩子们从头到脚盖住,自己则挺身挡在前面,冲不弃坚定地点了点头。

不弃抿了抿唇,忽然解开背上的包裹,从中抽出几件厚实衣物塞给赵淮秋。赵淮秋接过,飞快地将孩子们裹得更严实了些。

见不弃仍站在原地未动,他的双眸里还带着几分疑惑。不弃干脆夺过他手中剩余的衣物,胡乱盖在他头上,将他裸露的皮肤掩好,随即一把将他按得半跪在地。

做完这一切后,不弃抬起头,手掌缓缓按向头顶那块悬着的石板。几个呼吸间,她脖颈处束着的皮带开始微微泛红,她的呼吸也逐渐变重。

下一刻,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周围摇摇欲坠的断木残石竟被这股力量震得粉碎。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片狼藉的废墟里,他们几个人除了些许划伤,竟都平安无事。

不弃皱着眉头,随手从旁边扯过一块布,使劲擦拭着头顶和脸上的白灰。

“堂哥!女侠!”

“公子!不弃姑娘!”

“小豆子!”

几声焦急的呼喊同时响起,芷萱、温栀和先前那位妇人都冲了过来。

赵淮秋扒开头顶罩着的衣服,看着不弃越擦越脏的脸,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方尚且干净的帕子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你,你有没有受伤?”

那声音低沉磁性,温柔得不像话,旁边的芷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语气惊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不弃接过他的帕子,擦了一把脸

“没有”随后直接迈步离开逐渐人多的地方。

赵淮秋紧皱着眉头,他分明看见了那帕子上的红晕。

赵淮秋刚要迈步跟上,却被一个慌慌张张的男人撞了个趔趄。

“小牛!小牛!”那男子疯了似的扒开围拢的人群,挨个查看获救的孩童,可始终没找到自己的孩子,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众人这才回过神,环顾四周,只见废墟之下仍埋着不少的尸体。

不弃素来不喜被人近身,面对围上来道谢的百姓,她干脆足尖一点,飞身跃上一旁的屋檐,抱着膝盖坐了下来,远远看着下方的混乱。

赵淮秋耐心婉拒了百姓们的好意,抬眼望向屋檐上的不弃,扬声问道“能加我一个么?”

几个人就这样一同坐在了屋檐上,看着下面忙碌的人群,看着被抬上车子的尸体,看着哭嚎的男女。

“好好的戏台子,怎么会突然塌了呢?”

赵淮秋的眼神骤然一沉,定定地看向废墟中一根还算完好的柱子。“有人故意为之,防不胜防。”

“难道…是冲着我们来的?”芷萱心头一紧,低声问道。

“不会。”

不弃的视线定在某一处,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那些柱子在搭建的时候就有问题了。”

“不弃姑娘在看什么?”

不弃冲另一处人的方向怒了努下巴。

妇人红着眼眶,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给孩子受伤的脸颊涂药。“你个死孩子!让你瞎跑!让你瞎跑!想让妈吓死是不是?你这破孩子!活该!疼死你才好!”嘴上虽狠,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放轻了许多。

“只是一点小伤,又没死,她干嘛那么伤心。”

“这是父母担心孩子嘛!”芷萱有感而发“我小时候也特别淘,非要骑家里那匹烈马,幸好父亲及时赶到,不然我早被马踩死了!”

“啊?那你父亲没骂你吗?这也太危险了!”温栀惊讶地睁大眼睛。

“当然骂了,他气得恨不得打死我呢!”芷萱嘿嘿一笑“不过我当时被吓得大哭,他没舍得动手。我知道,他那是担心我呀!”

“你可真够吓人的!”温栀摇了摇头。

一旁的不弃脸上掠过几分错愕,始终留意着她的赵淮秋见状,脸色不由得泛起担忧。

“父母…都是这样的?”不弃茫然地轻声问。

“当然啦,你要是做我这种傻事,你父母肯定也会……”芷萱话说到一半,被赵淮秋轻轻敲了下脑袋,才猛地意识到什么,慌忙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不弃望着远处,再没说一句话。

“我们先回去吧,在这儿呆着也不是办法,怪难受的。”赵淮秋刻意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抖落的灰尘呛得旁边几人赶紧挥手躲闪。

不弃转头看向他,终于注意到他这副狼狈模样,竟有些想笑。只见赵淮秋的发冠歪在一旁,发丝凌乱地沾着些木屑,衣衫皱巴巴得不成样子,脸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白灰。

往日那副从容贵气的模样,此刻是半分都寻不到了。

“好。”

听她应下,几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上的种种不适,落地后便加快脚步,匆匆赶回了客栈。

沐浴后,不弃坐在桌边,望着那跳动的烛光出神。

[“这是为你好。”

“我已经对你够好了。”

“能活下来的,才算是我的女儿。”

“呵呵呵,你竟然真的活下来了。”]

“叩叩叩——”

敲门声将她叫回了神,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剑。

“不弃姑娘?”

不弃松开握剑的手“进来。”

赵淮秋握着个小药瓶迈进门槛,刚要开口却顿住了。

此刻的不弃与往日的冷厉不同,未束起来的青丝带着些许湿意散乱在肩头。夜里的柔风拂得发丝微晃,竟为她添了几分难得的柔和。烛光之中,这份美丽更显朦胧。

“坐啊。”不弃将剑挪到身侧,见他犹犹豫豫的样子,有些奇怪地问“那是什么?”

“…呃,这是金疮药。”赵淮秋在旁边坐下,把药瓶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的手。”

不弃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轻描淡写地拒绝“小伤而已,明天就好了。”

听闻这话,赵淮秋轻轻叹了口气,随后计上心头“你接的任务,是保我平安到京城,对吗?”

“嗯。”不弃应着,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这个。

“保我平安就是,既要护我身体周全,也要顾着我的心情。”

“你的心情?”不弃皱眉。

赵淮秋却一脸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啊,你想,我要是心情不好,难免郁郁寡欢,时间久了,身体自然会受影响。你既然接了任务,总该对我负责到底呀”

不弃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

“我这个人呢,就是见不得身边的人受伤,瞧见了,心里自然就不痛快。”赵淮秋说着,又用纸扇把小药瓶往她那边推了推。

他没等不弃再说话,便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折回来,伸手将敞开的窗子合上了。

“不弃姑娘记得擦干头发,夜风无常,仔细着凉。”

“哎”不弃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房门被轻轻带上。她隐约听见门外有片刻的停顿,之后,脚步声才渐渐远去。

她将那三瓶药并排放在一起,就那样呆呆地望着。先前她打开看过,里面的药粉非常细腻,还带着淡淡的药草香,绝非凡品,就连装药的瓶子,也精致得很。

不弃将药粉洒在伤口上时,先是一丝微痛,过后便漫开一阵不算刺激的清凉,很是舒服。

奇怪……

真是太奇怪了。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虚虚点在光滑的瓶身上。不弃再次抬眼望向跳动的烛火,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回忆不知何时已被那青年温和带笑的脸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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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淮秋盘膝坐在床上,凝神屏气想再次尝试运功。周身的空气似被搅动般微微颤动,很快他的额头便沁出一层冷汗。

体内的经脉像是被无数把小刀反复切割,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噗——”一口鲜血猛地喷出,那好不容易凝聚起的一丝内力,终究还是散了个干净。

赵淮秋虚弱地倚在床柱上,缓了许久,眼前的黑暗才渐渐褪去。他望着自己止不住颤抖的手,一股浓浓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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