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什么都没带走,连那柄佩剑都留在了原地。
不知在风里走了多久,脚下的路渐渐没了痕迹,她像具被抽去魂魄的木偶,踩进了那片荒林。枯枝刮过衣袂,她也浑然不觉。
林深处早立着一道身影,直到她晃到近前,那人影才动了动。
“你……还好么?”
是阿闵。
他独自站在树下,青布衫被风掀得发飘,含着泪望着她。
不弃没应声。
两人就这么站着,荒林里只有风过叶隙的沙沙声。
阿闵的嘴唇颤了许久,喉结滚动,咽下了满肚子的慌,他听见自己竟说出了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话“逃吧。”
他声音发紧,却没有停下“回去,不会有好结果。”
这话就像一颗石子,砸进了不弃空茫的眼底。她眼神慢慢收回来,凝在阿闵脸上。她忽然想笑,喉间便真的溢出了笑声。
阿闵望着她笑,只觉得那笑比哭还让人心里发揪。
“不回去”不弃的笑声停了,她吐出一口气,淡淡雾气散在空中“会后悔的。”
阿闵不懂她这话里的弯弯绕,他攥了攥拳,低声道“我不会告诉父亲。”
不弃淡淡地看着他,最后开口“我已无处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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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回来
带走母亲
那个最渴望逃离的人
如果带不走……
“哈哈哈哈哈,江知意,你还不是回来了?!”
不弃跪在堂中,脊背挺得直。王砚行——她的生父,像那枚玉佩上头雕的恶鬼在她身旁踱来踱去。
他垂眼睨着她麻木的脸,瞧着她那双空洞洞的眸子,嘴角勾着满意的笑“你后悔了对么?是不是?”
他猛地矮下身,与她平视,逼得极近,仿佛要将自己的影子重新钉进她眼里——那双与她娘几乎一模一样的眸子里。
不弃静坐着看他,看他脸上的得意如何一点点拧成狰狞,又从狰狞涨成暴怒。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堂中炸开,她半边脸颊霎时肿起,指印清晰。
阿闵瞪大眼张了张口,最终只能憋回去。
王砚行霍然起身,终于从幻象之中抽回了神,喃喃道“不弃啊,不弃……”
“其实你该像旁人一样的”他又开始绕着她踱步,声音忽又放得柔缓,像在催眠“幸福,美满,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像明珠一样~可是都怪她!!我原本是要对你们好的!!!!”
“我本该像寻常父亲那样,疼你娘,也疼你…可我猜错了,原以为有了你,她就会回心转意!”
他猛地钳住她一边的肩膀,指节发力,像要嵌进她骨血里“可这个贱人!她冷血无情!!是她先不要我们的!!是她的错!!!”
他死死盯着她的脸,反复打量,却寻不到半分他想看见的情绪。王砚行深吸一口气,只当她是为情所伤,被打击得失了神。
“对啊!!这才对!!!离开我的人,从来不会有好下场!!”
他伸手按住她的后颈,像按抚摸一只狗一样。“不弃啊,别像你娘一样!让爹失望啊”
指尖用力的瞬间,他没瞧见,不弃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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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
她毕竟是他的女儿
当她终于摸进密道,却瞧见一张空荡的石床
不弃凝视着石床,缓缓散出一口气,随之拳头逐渐握紧,她的脑海中再度回忆起了那一行人。
身后脚步声,大笑声,阴暗的环境被无数火把点亮。
“哈哈哈哈哈哈!”
在那恶心的笑声中,她仿佛看见了那个崩溃的妇人。
“本座就知道!不弃,怎么会是安分的人呢”王砚山像毒蛇一样盯着那削瘦的身影。
“阁主!不弃她一定是受那群人的蛊惑!一时失了心智!!”阿闵重重跪下磕头,妄图激起王砚山半丝怜悯。
王砚山俯视着他冷笑了一声,正要往前去。
“扑通”跪了一片“请阁主三思!!”他的徒弟们零零碎碎跪了一半。
“怎么你们要造反么?”
“我只是想见我娘一面…”
王砚山一皱眉。
不弃缓缓转过身体,泪水早已挂在了下巴处“我只是…想她了…”
她微微垂着头,近日清减得厉害,身上那件暗红色衣裙松松垮垮挂着,更衬得肩背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堂中烛火昏黄,将她的轮廓晕得朦胧,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
阿闵看得发怔。
“爹。”不弃缓缓抬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眼尾泛红,带着几分病气的憔悴“女儿知道您恨她,可归根到底,我们不是一家人么?女儿……女儿真的想再看看母亲。”
王砚行脚步发沉地靠近,布满皱纹的手微微颤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周遭侍从皆面露诧异,他却似浑然不觉,喉间滚出两个字,声音发颤“知意?”
饱满的泪滴应声砸在他手背上,暖黄的火光里,她垂着眼的模样那般美好,那般脆弱。
“你是不是……后悔了?”他又问,声音轻得像梦呓。
话音未落,寒光骤现!
两道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不弃!”阿闵惊喝出声
不弃踉跄着往后退,重重撞在石床边缘后瘫坐在地,一只手死死捂住腹部,鲜血正从指缝间往外渗,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额发。
而王砚行那边,他体内内力陡然暴涌,胸口那枚本已刺入的粗针竟被硬生生震飞,落在地上叮当作响。他立在原地,竟一滴血也未流出。
那双满是爱意的眼,此刻仿佛淬了毒,像看着什么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又裹着化不开的恨。“你以为你能骗过本座!!!”
不弃冷冷地注视着他,干涩的嘴唇随着她的笑渗出血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子的笑声在阴暗狭小的暗道里炸开,又被四壁的湿土弹回来,碎成一片尖利的回响,像有无数冤魂在暗处跟着哭嚎
“难不成不是么?”
被愚弄的王砚山目眦欲裂地瞪着她
不弃瞧着他的眼神,活像在看个跳梁小丑,嘴角勾着冷峭的弧度“你信了啊,谁让我生得像母亲呢?”
“不弃你!”阿闵急得猛地要起身,却被王砚山一道沉冷的眼风扫过,硬生生钉在了原地,指尖攥得发白。
不弃抬手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至于你为何没被骗到…”她顿了顿,目光像淬毒的针,直直扎向他“因为我也像你啊。你下贱,偏要爱一个不爱你的人。你自私,自己都厌恶自己,却逼她爱你……还好母亲清醒了一生,没瞎了眼爱上个畜牲”
“好!好!好啊!!”王砚山胸腔剧烈起伏,喉间滚出的笑声粗嘎如破锣“你们倒都清醒!来人!!”
“阁主!万万不可!”阿闵嘶声急唤,膝行半步想去拉他衣摆“她是您唯一的骨血啊!”
话音未落,一道掌风已凌厉扫来。阿闵猝不及防,被结结实实印在胸口,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向后摔去。
“知道么,本来本座要留你的!!本座要留下你的!!只可惜你跟你那瞎了眼的娘一般!”
阿闵看到了她的眼神,心口猛地一颤,他无错地摇着头,看着不弃被带走。
因为用力而扣进地面的手指已经满是鲜血,最后无力地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