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女侠她走了。”芷萱嘴快,就这样脱口而出“她什么都没带就这样走了。”
话音刚落,杨轩赶紧冲她使眼色。
赵淮秋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顿了顿,茶杯落桌。他的目光缓慢地落在桌案那柄佩剑上。
简易的剑穗磨得有些发毛。
温栀瞧着他这模样,犹豫了片刻,与芷萱交换了眼神,才轻声开口询问“公子,要不…我先把她的东西归置归置?要不托人照看,咱们后头不还有事要办么。”
她说着便要伸手去碰那剑,指尖还没挨着剑鞘,赵淮秋的手已先一步覆了上去,将剑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芷萱瞅见他这动作,眼睛一亮忙冲温栀摆手比划。
“那公子先歇着,我们去收拾自己的东西。”温栀拽了拽芷萱,又顺手扯住杨轩的衣袖往外走。
“哎哎,我哪有东西要收拾?”杨轩被拽得踉跄,还在奇怪。
“闭嘴吧你!”芷萱回头瞪他一眼
“她走前,跟你们说什么了?”
温栀在门外停了脚,回头应道“没有,不弃姑娘走得急,没留什么话。”她见赵淮秋再无话便关上了门。
赵淮秋指尖摩挲着剑鞘,一下又一下,又慢又用力。
不知为何这茶苦得难以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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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等人,三人不敢耽搁快手快脚拾掇好行囊。温栀默不作声将不弃留下的那些物什归拢,寻了个赵淮秋的木箱妥帖放置。
一行人马不停蹄往京城赶,成功与皇帝会面。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借着雷霆之势步步为营,不多时便将周显等奸臣连根拔起,朝堂上总算暂歇了腥风。
可谁都明白,这不过是掀了层表象。暗处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仍在窥伺,只待时机便要扑上来。
赵淮秋始终记得那张在记忆里挥之不去的老脸,那块恶鬼玉佩,那个束手无措的日子。
皇帝避开了他的话头,往日的事情他仍不愿开口。
赵淮秋看他两眼便已忍不住,哪里愿与他再多说一句话。
两父子就这么拉扯着,一方难以启齿,一方难以掩饰自己的厌恶。
好好的一个青年,忙得形容憔悴,眼底的青黑格外明显。
温栀看在眼里,忧在心中,她却始终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终于这一夜里赵淮秋停下了手头的事情。
为不知在想什么的公子擦干湿润的发尾后,温栀开了口“奴婢自幼便跟在殿下身边,现如今殿下为那些事忙得焦头乱额,奴婢看着无力。不过…在不弃姑娘这件事上,或许奴婢能与殿下聊上两句。”
赵淮秋握着酒壶的手一顿,侧脸绷得紧,喉间溢出的话“有什么好说的呢”
“殿下舍不得她”温栀抬眼,望进他眼底深处那片掩不住的红血丝“奴婢察觉得出”
他指尖猛地收紧,却没有说一句话。
温栀缓声道“其实说到底,不弃姑娘与咱们又有什么不同呢?都是棋局里的棋子,各自自身难保,身不由己。”
“奴婢知道殿下其实心里是清楚的”
“那阁主是她的生父,却将她当作杀手驯养。不弃姑娘性子瞧着率直,说好听了不谙世事,实则是久不与生人接触,连喜怒哀乐都不知该如何遮掩。先前她受伤时,奴婢替她换衣裳,不弃姑娘身上的疤纵横交错的,瞧着可实在怵人”
赵淮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眼尾透出淡淡的红缓缓接了话,声音哑得厉害“你也觉得本王不该赶她走”
温栀叠好了帕子“殿下是如何想的,奴婢就是如何想的”
赵淮秋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生生压了下去,缓了好久才终于开口。
“本王清楚,她的出身她从未有过选择权,出身亦不能决定她的对错。血债由谁犯下,就该由谁偿命。”
温栀静静地陪着他,赵淮秋再度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气的是,她骗我,她不愿与我解释,也不曾想过要留下。”
“不弃姑娘不是能瞒得住事情的人,想来也是匆匆得知那阁主是殿下的仇人,殿下还记得有一日不弃姑娘突然与殿下生分?”
赵淮秋轻捏了捏手指。
“至于,殿下说不弃姑娘不想留下,奴婢倒觉得不对”
赵淮秋回头看她,眉头轻皱带着些许疑惑。
“不弃姑娘并非什么都留下了,她带走了那半块玉佩。”
“她,她或许是忘了。”赵淮秋失落地转回了身。
“不,不弃姑娘若是只将殿下当成一个任务,她大可以完成任务之后立刻离开,可是…她留下了佩剑,她又拿走了那半块玉佩,没有彻底切断与殿下所有联系。”
“殿下对她有情,奴婢也看得出来不弃姑娘对殿下并非无情”
赵淮秋猛地转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希冀,却又很快被自嘲压下去“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是我把她赶走的。”
他记得那双泪眼,他记得那摊泪水,他记得翩然的衣袂,他记得那日的一切又一切。
“她什么都没带走,我知道她武艺高强”赵淮秋望向床边那把佩剑“可是她什么都没带走。她回去了么?路上有没有…有没有被人伤到?如果她回去了,会不会受到责罚?”
他摇了摇头,泪已在暗处落入衣襟
“我脑子乱得厉害,我想念她…可是又觉得对不住母亲,我知道阿娘不愿让我如现在一般,可是,我控制不住多想”
“我想念她,可又羞于寻找…我想找她,又怕她怪我,怪我不由分说,赶走了她…”
“此事还未能结束,我怕的是…我们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奴婢有预感,不弃姑娘与咱们的缘分还没有断,定然会有重逢之日”
赵淮秋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温栀的话就像一粒石子,投进他死寂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突然站起身来,动作急得带起一阵风,径直走向书桌急切翻找。
一旁的温栀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微怔,随即反应过来,忙快步上前,取过砚台,执起水壶添了清水,随即捏起墨锭,俯身在砚台边细细研磨起来。
笔尖落处,纸上渐渐浮起熟悉的轮廓。
这正是他日夜念着的那人。
手腕还僵着,可他握笔的指节攥得紧实,半点没有停的意思。
他眼底的青黑本就浓重,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那双眼眸亮得惊人,映着纸上渐显的身影,只余下专注的光。
随着最后一点朱砂落下,指尖悬在画纸上方,缓缓拂过那眉眼轮廓,翻涌的爱意已无处遁形
“我要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