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明六皇子与臣子替身婢女(138)
“繁星,你言之凿凿,说我指派你纵火,那你可还记得,当时我是怎么对你说的?”刘婵玥的眸光沉如一池静静的潭水,就这样看着繁星,端的是不怒自威。
繁星眼睫一闪,垂头恭顺说道:“奴婢记得,那夜,璿婕妤亲手给了奴婢一把青花瓷壶,奴婢打开壶盖一看,见是一满壶头油。奴婢不解,问娘子有何吩咐。谁知道娘子竟然让奴婢趁着崇山侯夫人入宫,扮作她的侍女潜入梨岚居寝殿,把油浇在屋内几处....这样害人的事情,奴婢万万不敢做,谁知,璿婕妤竟然拿奴婢的性命相要挟,说若是不肯做,便叫奴婢‘病故’。奴婢是贪生怕死....一时害怕极了,就犯了糊涂。”她瞥了蓝岚一眼,说道:“哦,璿婕妤还说,蓝充容自大狂妄,仗着母家,常常给她立规矩使绊子,连放个风筝都要找事。此次就算不整死她,也要给她一个教训。”
刘婵玥心中浮起来一抹讥诮。繁星素来老实寡言,哪里说的出这么一大篇话来,这必然是有人教过,在心中背的滚瓜烂熟。
“好,既然你说我亲手给了你一壶头油,那壶油是什么油?”
繁星小心翼翼地回答:“是,是娘子您用惯了的兰草浸麻油。”
刘婵玥闻言唇角扬起半寸:“那你可记得,我嫌弃那兰草浸麻油香气不够馥郁,早就换了茉莉花露油?”
繁星瞳仁一震,这下险些没有跪住,抻着脖子说道:“不可能!那油是我亲自从妆匣中取来的.....”她的尾音落下,全场皆陷入一片寂静。话已经说出口,她才发觉中了套,不禁抿了抿唇,说道:“不,不对,娘子素日梳头用的什么油,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她先是说那一壶油是刘婵玥亲手交给她的,后又说是自己去妆匣中取来的,迟钝如姜函卿都听出了异样,不由得冷笑一声,吴淑瑶更是垂着眼睛看向繁星,徐徐说道:“婢女口供前后不一,其中恐怕有蹊跷。”
繁星的双手在袖子底下拧成了一团,这是旁人看不见的。看得见的,是她如蚊蝇一般乱飞的眼神,那眼神最终定在某处,又似被火燎一般撤回。
刘婵玥趁机静静地打量众人。上首的蓝贵妃眉心紧蹙,面露几许疑惑,身子仍然坐得正直,未曾显出丝毫慌乱。而她下首的良妃却不然,她的眉心显出一道若有似无的印子来,仅仅一瞬间便被拂去。良妃理了理鬓角,似瑶将不安分的某一缕青丝绕在耳后,可刘婵玥看得分明,良妃的发髻丝毫未乱,何来的青丝垂落?再看怜充容,静静端坐着,目不斜视地看着繁星,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转着珐琅尾戒指。刘婵玥对做了此纵火局的人已然心中有数。
这短暂的沉默终究是被始作俑者打断,繁星作出恍然大悟状:“奴婢,奴婢一时嘴说快了,就是璿婕妤亲手把油壶给奴婢的。奴婢太紧张了....至于,至于璿婕妤梳头用的是什么油,奴婢不是屋里服侍的,也不甚清楚。大概,大概就是为了攒着一壶兰草浸麻油,才改用了茉莉花露油吧。”
刘婵玥这才想起来,宝珠曾经嘟囔过一句头油用得快,才取来就见底了,想必就是繁星窃取头油的缘故。当时她只当是哪个宫女不慎翻了油不敢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道其中藏了这么深的伏笔。人在深宫,步步惊心,每一处小节都可能暗藏大祸端。
“你还想倒打一耙吗?实话告诉你,娘子从未用过什么茉莉花露油。”阿奴愤怒说道。
姜函卿忿忿不平地说:“这人的供词前后颠倒,肯定有鬼,我看该用刑的应该是她才对!”
繁星一听到“用刑”二字,大惊失色,当即砰砰磕头:“奴婢没有说谎!奴婢不敢欺瞒陛下和娘娘!奴婢是畏死才出首的璿婕妤,掖庭的刑罚叫人生不如死,娘娘千万不要对奴婢用刑!”她的身子伏作一团,抖成了筛子,显然是害怕极了。
好在她命大,隔着门屏风后陆陆续续显出一串身影,芸松端着一匣子,健步入殿,疾疾朝殿上拜首:“经过奴婢等一番搜索,在天香的房中搜到了此物——”
皇帝颔首,示意她呈上来。芸松揭开锦盒,只见里面赫然躺着一方女子所用的绣花白帕子,上头绣有芭蕉竹林的纹样,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乃是刘婵玥的手笔。帕子一翻,露出里头炭块似的东西,乌褐乌褐的,长有钉角,如寒鸦之首,鬼气森森。统共有三枚,其中一枚削去了一半,露出木黄的内里,刀口崭新。
“陛下,娘娘请看。”芸松递到近前,底下的几名嫔妃也跟着伸头张望。
贵妃神色凝重,语气略带嫌恶之意:“这是何物?”
“奴婢也是才知道,这是草乌,一味药材,本是治疗风喉麻痹的。可它还有另外一重用处,那便是用来迷闷人,若是稍有不慎用量大了,还能将人置于死地。”芸松快言快语,不屑地偏了天香一眼。“这丫头胆大包天,竟然敢私藏草乌,这包东西是从她的床头搜出来的!”
陆才人得意举目,唇角含着一抹笑:“这下人证物证俱在,天香姑娘还想要抵赖吗?”
李璟剑眉轻蹙:“这确实是从她的房中搜出来的?”
“诸位宫女内侍都看着呢,奴婢亲手搜出来的,实在做不得假。”芸松斩钉截铁地说。
蓝岚气愤说道:“证据都搜出来了,陛下难道还要袒护璿婕妤吗?臣妾不过是言语上得罪了她两句,她竟然要臣妾的命!”她赤红着眼睛,瞪着刘婵玥,似乎要将她生吞活剥了,指着人的玉指不住地颤抖。“刘婵玥,你好毒啊!”
刘婵玥深吸一口气,正要辩解,就听见砰砰磕头的声音,天香以头抢地,抬首之时,两行清泪直直打落下来,声音高亢:“奴婢是被人诬陷的!奴婢没有做过!为了保娘子和奴婢的清白,奴婢愿意受刑!”
刘婵玥匆匆移开步子,跪在天香之前。“天香绝不会做出此等伤天害理的事情,嫔妾也不会,哪怕嫔妾再恨蓝充容,也不会指使旁人取她性命。再者,若嫔妾真的授意,嫔妾至少也会叮嘱天香将剩下的草乌销毁或者埋藏在地下。而不是搁在床头这么显眼的地方。请陛下明鉴!”
瑜妃软声说道:“臣妾有话要问天香。”
“你说。”
瑜妃面向天香:“你且别磕头了,本宫问你,在端那一碗药膳来梨岚居时,可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天香抬首,额头上磕了个碗一样大的血痕,止住眼泪想了想:“没有,奴婢制作完这碗阿胶八珍粥后不敢耽搁,一路亲自送到梨岚居,途中...并未遇到什么人。”
“那放下那碗药膳之后呢?东西可是那时候被人调换了?”姜函卿急急抢了声音,几乎要拍案而起。
天香面色为难,摇了摇头:“没有,奴婢是亲眼看着蓝充容服下的。”
“好。”贵妃说道:“天香,你若是拿不出证据,便到掖庭走一趟吧。”
掖庭牢狱七十二道刑罚,其中种种,都令人头皮发麻,受刑者生不如死。没有刑官问不出的话,一旦进了掖庭,要么招,要么死。但是刑官经验丰富,不会轻易放了人归西,因此就连求死也是难的。
天香一脸坚毅地说道:“没有做过就是没有做过,今日就是死在牢狱中,奴婢也不会招认!”
“陛下,掖庭一去难以返回,嫔妾恳请陛下开恩,左右蓝充容怀疑的是嫔妾,那么不用审天香,审问嫔妾即可。”场上嫔妃都未曾料到,璿婕妤可为了一介婢女做到如此地步,震惊的震惊,揣度的揣度。只有吴淑瑶三人不意外,她们是熟悉刘婵玥脾性的,当年她可以为了宝珠求自贬,今日也可以为了天香入掖庭。宠妃的荣华未曾污浊她的本性分毫,她依旧是那个刘婵玥。
天香瞳仁剧颤,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将落未落。此刻她只想将自己这条命交付于眼前的女子,哪怕是死在刑架上,也要保她清清白白。是她不计较贵贱,给予了她新生,又毫不犹豫地信任她、保她。有主如此,她又有何求?
“不得胡闹。”李璟轻描淡写地轻声斥责一句,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宝座上的扶手,沉吟片刻说道:“姜韦,你将人带下去,单独审问,不可严刑逼供。”
姜韦不动声色地同刘婵玥对视一眼,拱手说道:“是。”
天香含泪朝着刘婵玥一拜,一左一右便将人架起来,正要带下去,就被一道女声拦住:“等等,陛下,贵妃娘娘,嫔妾有话要问天香姑娘,可否缓一缓再将人带下去?”杨素芸出声说道。
李璟自然不会阻拦。“有话尽可以问。”
杨素芸回以一礼道谢,侧身对天香说道:“想要问天香姑娘,你方才说的阿胶八珍粥,用的是哪八珍?”
陆才人嗤笑,她当杨素芸能问出什么要紧的话来,谁知道是这样与案情八竿子打不着的话,当真是病急乱投医了。天香挣脱开束缚她的手,略想了想,回答道:“是八珍丸里面的八珍,由熟地、白术、党参、当归、白芍、川芎、茯苓和甘草八味药材熬成汁制成。”
杨素芸听后眉心舒展,朝圣上说道:“嫔妾斗胆直言,天香姑娘有冤情。”
贵妃倾了倾身子,颇有些犹豫:“杨美人,这是何说法?”
“嫔妾在家中曾经听父亲说过,乌草之毒在民间寻常,且不难解,只需要以甘草煮汁服用即可解。乌草味道苦涩,且需要控制剂量,只是叫人神志迷失的分量必然不多。天香姑娘的阿胶八珍粥中放有甘草,正好与乌草相冲,两相抵消,所以嫔妾说,天香姑娘有冤。”素芸低眸,把自己知道的全数道来。
刘婵玥恍然大悟,补充道:“对,若是天香要给蓝充容下药,以她对药性的了解,大可换一道药膳送去,可她没有。况且,蓝充容也未提到她所服用的食物在味道上有何异常,甘草味道是最浓的,不会尝不出来。”
众人等蓝岚出言反驳,可她却吐不出一个字。事到如今,连她也是一头雾水,仿佛一脚踏入浓雾之中,眼前事情变得扑朔迷离。她无法信口开河,睡觉之前那一碗阿胶八珍粥无论是从气味还是口味上都和平素无异。
刘婵玥感激地望了杨素芸一眼,对殿上说道:“陛下和娘娘若是有疑惑,可请来御医来问话。”
“不必请来御医了,朕知道杨美人所言真假。”李璟大手一挥,扫视了一圈殿中,最终将目光定在蓝岚和那嬷嬷身上。君威迫人,嬷嬷身上陡然一寒,一腔盘算好的话竟然就这样被活活逼在了腔中。
贵妃见此,柔声劝道:“陛下,快要天明了,您还要早朝,龙体要紧,还是小憩一会儿也好。后宫的事情就交给臣妾,臣妾定会查个分明,不会冤枉了任何一位姐妹。”
李璟“嗯”了一声,盘了一圈手捻,像是将话听进去了:“那今夜就审到这里,两名宫女暂压掖庭,璿婕妤.....禁足竹里馆,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不得走动。”顿了顿,又吩咐:“姜韦,你和入内内侍省协助贵妃彻查此案,重建梨岚居。”
刘婵玥双手交叠,以额点手,郑重而从容地向上座行了一个拜礼:“嫔妾领旨。”她的仪态跪姿不像是待罪的疑犯求饶,倒像是领赏谢恩。
直到出了长乐宫,刘婵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脚步虚浮,宛如踩在了空中翻飞的柳絮之上,稍有不慎便要踏空。十步之外,是低首沉默的内侍。她们分别环在她的三侧,时不时冷目瞥她,收拢着翅膀,冷森地像是枯树枝上立着的老鹰一般。她没有想到,再度踏上回竹里馆的路,是被押着。
她其实早就有所预感,身为宠妃,时刻立于风口浪尖之上,就要有被打落成泥的觉悟。这后廷之中,根本就没有常开不败的话,是以她早就明白,含冤受屈的一日终将到来,而她唯有见招拆招。
卯时三刻,天本该大亮,远处的天际却唯有一线白,分割着黑成一处的天和地。淡淡的晨光洒在金色的瓦片之上,可惜只是停留了一瞬,便被顷刻压来的乌云笼罩。皇城又堕入永夜之中,随着一道春雷炸响,雨针细细密密地扎了下来,笔直刺入她的发顶。她的头皮隐隐作痛,也不知道是夜间奔袭受了寒气,还是事情过于棘手,一时耗费了所有的心力。方才殿中的一幕幕在她的识海中回溯,十几张面孔在她的眼前重叠,恰好如跟前的雨幕。
忽然雨帘收了,刘婵玥抬头,瞥见一扇青绿的伞檐。“姜都知。”
一缕白梅气息朝她靠近,叫她恍然之间回想起某个倚靠在木架子旁整理古籍的雨天。那时候桌子上放置着一杯滚烫的茶水,以驱散春雨带来的潮湿寒凉。“娘子,下雨了,莫要着凉。”姜韦拿着一把青绿画竹的油纸伞,半个人隐没在阴影中。伞穗有些陈旧褪色了,随着人的步子轻轻晃动,试图打破肃杀。
刘婵玥将手伸出伞下,任由雨点浸润掌心。“你是什么时候跟着我的?”
“陛下派遣臣护送娘子。”
刘婵玥笑意起得莫名:“是‘押送’吧。”
姜韦张了张嘴,却不发声,好一会儿才说:“陛下命臣协助贵妃彻查此案。”
刘婵玥不做声,她知道陛下此举代表什么。经过贺宁县一遭,皇帝终究是愿意相信她的。刘婵玥向胸口抚摸,隐隐的疼痛随着回忆一同蔓延上来,她想,那支箭,没有白中。
“所以,不是押送,是护送。”姜韦这一声强调没有来由,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刘婵玥淡淡一笑,仿佛一朵被雨浸透到透明的山荷叶。“姜都知,多谢你。”她凝望着他手中的那一杆修长笔直的伞柄,喃喃说道。“多谢你信我。”
姜韦哑然笑着说道:“娘子是玉洁冰清之人,断不会做此等争风吃醋的事情。”他的声色沉了下去,眸光却一熠:“臣信您,就像您一直信谢大人一样。”
在这样萧条的雨夜,兀自提到师父,被封印住的那一腔委屈霎时间涌入心头,堵塞鼻眼,那两处悄悄地红了。她就那样红着眼看着他,又仿佛是透过他在看师父。她哽咽着声音,用力地笑开,唇角隐隐约约地颤抖:“我会平平安安从竹里馆走出来,请陛下放心,也请....都知放心。”
姜韦对上那双泛着晶莹的红眸,心中似乎某一处冰结被撬开。油纸伞不禁向她偏了一寸,又偏了一寸,直到行到竹里馆前,一阵堂风吹过,他才恍然发觉自己湿了大半身。
“不能请都知进来更衣了,都知请回吧。”刘婵玥的眸光落在他蓝了几度的右肩膀上。
姜韦失笑,在竹里馆的门再度锁上之前,姜韦郑重其事地朝她行礼:“雨过必然天晴,臣在外恭侯娘子,万望娘子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