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明六皇子与臣子替身婢女(139)
案子有了姜韦的参与,对竹里馆的看守也自然松了不少。刘婵玥并非第一次被禁足在此,但这次的吃穿用度的确没有少。虽然少了宫闱局额外的“孝敬”,份例之内的伙食足够养活刘婵玥和阿奴两人。
贵妃手令,要挨个审讯刘婵玥殿中的人,为了防止串供,包括明慧在内的一众宫人被收押,独独留下阿奴一人留在她的身边照料。阿奴心思细腻,做事也麻利,二人在竹里馆过得简简单单,倒是没有什么困难。
禁足第三日,阿奴像往常一样从门口的小窗外接过吃食,一盅鲜笋鳜鱼汤,一道蒸软羊,配上一盘炒兔儿,辅佐两个时令蔬菜。只刘婵玥一人用不完,没人看着,她索性让阿奴坐下来一同食用。
从前有明慧看着,让她见到了,连刘婵玥这个主子都要受到斥责,如果不是案子终究有了结的一天,而是最终是福是祸还未定,阿奴真想要这样过一辈子。
“可是午膳送来了?”刘婵玥一身藕色素缎齐腰襦裙,挽了袖子在院中那一丛茂盛的青竹下写字。她未施粉黛,只用一根刻磨成竹节样子的桃花簪子,把头发在脑后挽成了一个结。
那一方小巧灵活的桌案是从库房收拾出来的,进来的头一天,刘婵玥同意阿奴将它合力挪到了院子里,与之搭配的还有一张小几,院中旁的没有,唯有一案,一几,一女。春光之下,一身树影。
“哎,”阿奴应了一声,提了食盒碎步跑过去。
刘婵玥将裁剪好的小纸叠成了一方,搁下蝇狼毫毛笔:“今日难得天气好,就在这里用吧。”
阿奴帮把裁剪剩下的素纸收拾好,瞥到她藏入袖中的那方纸张,多了一句嘴:“娘子是要给外面传话?”
刘婵玥不置可否,顿了顿才说道:“外头的人巴不得咱们困死在里面,可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贪恋这短暂的春光。”她从袖中取出那封写好的字条,左手交叠在上方,食指上的茶青色透玉戒指在日光下一熠。“最多三旬,咱们就要从这里出去。”
阿奴知道他心有成算,也不急也不慌,笑眯眯地摆膳:“奴婢相信娘子,从前多少难都熬过来了?所以这次,咱们也一定会全须全尾、风风光光地出去。再说如今的光景也不一样了,大公子已经在朝中当值,娘子在这个京城中也不算无依无靠.....”阿奴将笑意凝固在脸上。阿奴真该掌箍自己,她不知道为何就提起大公子来了,引得刘婵玥伤心不说,她自己也懊恼起来。
刘婵玥的面色未变,只是端着盘子的手微微一顿,只是一顿,就仿佛亲生的兄长真的考取了功名一样欣慰。刘婵玥笑道:“是啊,如今的境况是大有不同了。”
“娘子,娘子先吃吧。”阿奴慌忙得坐下又起身,伸手又打开八角食盒。“对了,姜都知传进来的信还没有看呢,待会儿还得留个空儿放到娘子这里一封。”
食盒共有三层,最底下还有一层暗格。阿奴被她这淡然的态度吓得手都生了,抠弄了好几下,才将那暗格开启。里面是一方叠好的字条,和刘婵玥先前写好的那一封相差无几,膳食一口都没有动,阿奴自顾自取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她识字原来也不多,不过是比宝珠强了些。十四五岁才开了窍,见到惊竹能和大公子说上话,自己却什么都听不懂,这才央求着惊竹教她读书写字。入了内宫则越发勤勉,到如今,常用的字已经没有不认得的了,诗书也能念上几句,这几日姜韦送来的信,也是她代为念的。
“昨日上幸翰林院....令兄求情遭斥....上令其归宅....自省。”阿奴越念声音越艰涩,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想要再看一遍。
字条却被刘婵玥夺过去,由她亲自过目一遍。这上面的蝇头小楷虽然小,是姜韦亲笔无疑。大公子他,竟然公然为了她求情....枉他聪明绝世,怎么这样痴?怎么这样傻?她如今疑罪未名,就算陛下真的信她,为了稳住蓝家,他也只能委屈她,求情又有何用?只不过是自讨惩罚。
而今他仕途方才开启,就被斥责在家,往后翰林院的人会怎么轻视于他?刘婵玥不信,这些浅显的道理他不懂。
指节不自觉地屈起来,那方纸张被抓揉出了褶皱。阿奴更加六神无主,想要问一问刘婵玥该当如何,又怕惹得她更加难受,一腔话活生生闷在嗓子里。“阿奴,他为何....”刘婵玥一窒,话脱口而出又自觉是问的废话。自然是情急之下,慌不择路。
阿奴语气哀哀:“当年娘子替嫁,大公子就拦不住,只能派奴婢前来照拂,可奴婢却是个没用的....后来,娘子遭人陷害被贬到浣衣局,公子远在千里之外,既没有资格面圣,也没有能力相救。奴婢想,他定然是觉得对娘子十分亏欠,所以此次就算是拼了仕途,也要为娘子求情吧。”
“此前我同陛下表明了我的身份,想来他已经知道大公子曾经和我的事情,虽然在外人眼中他依旧是我的兄长,没有人会怀疑他,可是陛下就说不准了。这,该如何是好?”刘婵玥惊讶,那字条已经被攥入手心,面目全非。
“娘子,陛下不会从此放弃了公子吧?”
刘婵玥摇头:“如今的形势,陛下需要刘家,需要公子。”她转头,看着阿奴的目光沉沉。那一双美眸如一滩深渊,水面上浮动的落瓣遮掩了它的深不见底,可一旦被风吹,便会露出它本来的样子。她盯着阿奴的双目,一字一句说道:“可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不能成为一枚弃子。”
从得宠一开始,她就已经知道,陛下宠爱她绝非是全部因为男女情欲,他刚登基不久,又没有忠心的舅家,前有蓝家虎视眈眈,后有吴家蓄势待发。氏族日益壮大,无人不想取他而代之!往北,是外族屡犯边境,往南,天临表面交好,内里暗潮涌动。这位年轻的帝王在铺展自己的宏图,而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他都需要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奉他为主,待他全心全意。进可破敌,退可解忧。女子的美色从来不能长久,刘婵玥早就悟透了这个道理,所以从未走上和其他嫔妃一样的路。
见刘婵玥洞悉一切,早已通透,阿奴本该庆幸,可她却只觉得可悲,心疼:“难道娘子一直当自己是陛下的棋子,不曾企求过真心吗?”
刘婵玥垂眸说道:“从我更名换姓开始,便不再图求真心了。”刘婵玥喃喃,那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某处传来。
少女美好的情愫被尘封在那个秋日,化作一抔黄焚土,铺在来路,从此之后的每一步,都唯有算计。她而今不过二九年华,入宫时刚刚及笄不久。他赐给她破冥馆,带着她出宫,为她开宫市.....四季轮回,无数个日夜,他有种种好,难道她当真没有动过心?或许有过半瞬,又或许没有。但这并不要紧,帝王之爱不是长久之物,更加不是她能够妄图之物。自古以来,比情爱更长久的,是利益。
刘婵玥微微叹息:“如今,反倒是我连累了公子。”
阿奴双手叠在她的手背上,柔声安慰道:“娘子不必自责,依照娘子所说,等咱们洗清了冤屈,真相就会水落石出,公子自然无事,他不会白白受责的。”
“嗯。”刘婵玥叠上余下的那只手,应了一声。私心里头想着,三旬还是太久,最多一旬,唯有她在后宫安然无恙,刘若煜才能在前朝一展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