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和她的侍君们(193)
凤栖军队驰骋于原野,呼啸的风声吹得猎猎作响,奔袭数万里,只为了挽救离国于将崩。
刘婵玥身披甲胄,随军疾驰千里,宗胤领军探查,走在最前,她坐镇中央,方便随时传达命令。她的心头坠着一杆千斤重的巨石,君后和将军生死未卜,一人困于重围,另一人连日奔袭。实在让人夙夜难安。
马蹄和长靴踩踏泛起的烟尘散去,列队行军的军士们连缀而成的长龙,其末端处有一个单枪匹马的身影。那一人一马飞驰如电,自白茫茫的尘烟中冲出,几个眨眼,就已经奔到眼前。
马上之人头戴斗笠,手握缰绳,背负砍刀,来势汹汹。只是这身影......刘婵玥下意识探身望去,此人急匆匆的身影,倒是看不出几分战场拼杀的狠劲,反而透露着一股古怪的......欣喜和雀跃。
还未等刘婵玥下令,侍卫们早已警戒,手置于刀柄之上,预备随时出鞘,血溅利刃。侍卫兵如临大敌,几路包抄,将他困于无数利刃相向的包围之中。
侍卫官先发制人,手持兵器冲向了这一人一马。金戈激烈的撞击中,他虽然迟疑几秒,却扔悍然提刀,倾身格挡的身姿映入眼底。一时不察,他那一顶宽大的斗笠被刀枪挑落,年少的将士蓦然回身,铮然战意燃烧在明光灿烂的眸中。
他散落的黑绸发丝在空中盘旋,手中简朴的刀刃却犹如神兵天降,英姿勃发,夺目得不似常人。他刀口向下,劈开攻势,如虹气势随着刀锋倾泻而出。
刘婵玥认得这份酣然战意,认得此身凛然浩气,认得那惊魂一瞥,认得那意气风发,也认得他。来者,正是她的将军——燕纵欢。
刘婵玥说道:“等等,那个人是......”
未等她说完,燕纵欢便朗声一笑,将兵刃随手抛开,奔袭到她的面前。在斗笠落地,真容浮现的那一刻,侍卫兵们早已噤声呆呆地立在一旁,下意识让开路。
待他走近,刘婵玥才看清他如今的模样。刀凿釜刻一般的脸上,遍布伤痕,有的早已干涸结痂,有的却还渗出丝丝血迹。
燕纵欢不甚在意,只是目光牢牢地牵引在刘婵玥的脸上,如大漠疲累的行者,渴求净水,夜间孤独的旅游者苦求烛火。在无数个独行逃亡的途中,他所渴求的那人,此刻正端坐在马背之上,以号令百万雄狮的姿态,接受他的膜拜和仰望。
燕纵欢和刘婵玥对视片刻,掀袍下跪,于众军阵前行礼,姿态虔诚。“末将来迟,恳请陛下责罚。”
“燕将军于南梁大军当前,还能全身而退,已经实属不易,快快请起。”
燕纵欢是我军名将,有他在,凤栖大军的定海神针归位,自然岿然不动,无懈可击。他起身,指挥着方才迎战的侍卫官并入队伍,重新开始行军。燕纵欢披上了备用的银甲,重新握住手头的神兵。他翻身上马,和刘婵玥保持着相差无几的行进速度,以保护者的姿态,陪伴在她的身侧。“陛下勇敢,率领大军御驾亲征,此等宏才大略,是值得忠臣良将追随的明君。”
刘婵玥偏头,将目光投向他,脸上的细微伤痕实在无损他的英姿,莫名为他添上了几分野性的气息。他的眸光落在她的身上,专注地不掺杂一丝杂质,方才那几句话的夸赞,似乎都是出自真心。
这样直白又诚恳的称赞,刘婵玥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嘴角牵起一抹弧度。“许久不见燕卿,倒是会揣度上意,恭维些好话了?”
燕纵欢愣了愣,意识到刘婵玥是在和他说笑,这才回应道:“陛下言重了,本就是末将有感而发,领兵亲征凶险异常,历任帝王都鲜少施以此举,陛下此番动身亲征,乃是贤君之举,如何能算是恭维?”他和她平稳行进着,远望天际,随后敛眸。“但.....陛下说得对,若对‘揣度上意’治罪,末将依律领罚。”
“哦?”
“陛下兴许不知,在那日被南梁军围困,我杀出重围之际,曾撂下一句狠话。”
刘婵玥兴味盎然:“什么狠话?”
“说起来还有些羞愧,我说,我是陛下座下鹰犬,也是陛下手中利刃。”他蜜色的肌肤泛着光,随着她的目光游离,他略显局促地挠头。
“嗯——深得孤之心啊,燕卿。”
燕纵欢的嗓音却无端低沉下来,他看向旷野之外的无边天际,浮云乱卷,撒得一地血红的霞光。“那日以一敌多,还要护着工匠撤离,南梁军满城放火杀人,我眼里只余下一片血色。哀嚎和哭喊遍野,满目的惨状撞入我的眼中,手中却还捧着尚未干涸的血水,孩童死不瞑目的眼神注视着我,问我该如何是好。我答不出来,南梁军被我杀掉之前,骂我是陛下的一条狗,那时我笑了,因为直到那时,我才找到答案。我的答案,便是陛下。”
刘婵玥惊讶地看向他成熟了几分的面庞,他眉间流淌着的,是在烈火和血水的洗礼下,愈发刚强的意志。
“陛下心忧虑天下,所作所为,不过是为黎民百姓挣得一处安身之所,将战火扑灭,让人命不至于轻贱如蝼蚁。我已经明白了自己的道路,鹰犬或是利刃,都全盘接受。我的陛下想要的是海晏河清的天下,我便做那一柄不破不立的刀,每一寸疆土,都要献给她。”
刘婵玥震惊于他的坦荡和直白,让她拿熟念于心的帝王之术失去了效用。对他近乎诚挚的剖白而言,话语显得如此轻薄浅淡。她想要看向他的眼底,看看他话语背后充斥着怎么样纯粹的情绪,才能让他有感而发至此,想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让他语出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