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和她的侍君们(247)
雪的寝殿
宗胤问道:“阿奴呢?”
侧室中轩窗仅仅开了一条缝隙,室内烛火微明,而案上放了许许多多的小陶罐。
雪坐在一侧逗弄着里头的蛇虫,闻言抬了抬头。“它素日都爱往外跑,晚些便自己回来了。”
“你这般养猫,倒也是天底下独一份。”
“阿奴不怕这些,还格外记仇。它上回溜进我的屋中,玩死了我那条无意吓到它的一条蛇。”
刘婵玥来时恰巧听到此话,扬了扬眉,不由得看向璇玑怀中懒洋洋伸懒腰的阿奴。“它玩死了你的蛇?”
雪瞧见刘婵玥似乎有些惊喜,站起身来,随手将陶罐的盖子盖了回去,只是那一张脸仍旧端着冷冷清清的模样。“能被阿奴玩死,也成不了蛊,倒让它们加餐了。”
“你成日里待在屋中养着这些,也不无聊?”
雪闻言顿了顿,默不作声地坐回去。刘婵玥和宗胤对视一眼,隐约也能猜到他的忧虑。在千玄门中他虽然被奉为少主,却无人在意一个孩童的心事,只一味苛刻的,想要他担负起重振千玄门的责任。走火入魔,让雪摆脱了千玄门沉重的束缚,也套上了人命的枷锁。
刘婵玥劝道:“世事无常,也并非全然是你的错,便教它过去吧。”
“我忘不了。梦中我总是梦到自己杀了人,手上染了血。所有人都改了眼光,怕我,憎我。虽然当初他们也没喜欢我。”
刘婵玥瞧着他一贯冷清的眉目,却涌上几分微弱的心疼,倒像是瞧见了当年同病相怜的自己。“别人喜欢不喜欢,不重要。只有自己,才会最爱自己。勿要自扰。”
“你杀过人吗?陛下。”
“我是君王,杀过的人很多。”
“他们无辜吗?”
“那要看,站在谁的立场。他们的亲族或许会以为无妄之灾,死者何其无辜。他们的敌人或许会开怀大笑,一夜痛饮。无辜与否,并非君王最高的评判标准。有些人,也许罪不至死。但是他们死了,才最有用。”
“可我杀的人,似乎就是无妄之灾。”
刘婵玥摸了摸他的头:“那便为其立碑,他们可有亲人存世?”
“千玄门......早断了尘缘。”有些人是脱离了家族,但更多的人,早就孑然一身。“我会每年祭奠。虽然无用,但也许能心安。”
“想不想下山?”
“是去骊山镇吗?”
“潼关的风俗饮食和京城不同。”
“我想去风陵渡,还要去骊山的最高处。”
刘婵玥点头:“可以。我和你义父带你同去。”
“义父有空?”
宗胤闻言瞧了瞧雪,取了小案上的冷茶解热,才漫不经心地回答:“有空。”
雪面无表情:“陛下在时,义父总有闲暇。”
“忙完了,自然就有了。”
刘婵玥听着宗胤显然敷衍小孩一般的话不由得失笑。“今日晚了一些,明日一早去吧。”
晨光微熹,暑气扰人,独有山涧中拂过的一阵微风,尚且有几分清爽宜人。小侍从给雪换上了轻薄的锦衣,束发了,打扮几分,便褪去了这几日寡淡阴冷的模样,和宗胤站在一起,倒有些像是一对俊朗的父子。
洪波一片接天明,几叶扁舟渡晓晴。风陵渡位于黄、渭二河交界之处,他们抵达时,便已经是人声鼎沸的热闹图景。
岸上树影依稀,渡口商客汇聚,或候渡,或谈笑,或负担,或策马途径。他们这一叶扁舟在江面来往的商客船舫中显得仿若沧海一粟了,泛舟中流,遥望江河,烟雾渺渺。船只南北驰骋,彩帆东西争扬。风陵晓渡,清晨之景,是世俗凡尘。
无皇家显贵,无玉盘珍羞,也无画舫中的风花雪月,但如此民生之景,胜过太多喧嚣浮华。
雪蹲在船头,扶着船沿瞧着底下涟漪荡漾的江水,“有些吵,但是不难听。”
刘婵玥和宗胤并肩而坐,遥看江渡之景,静听江面热闹嘈杂的各种声音,听闻雪之言,只是弯了弯唇。古关古都古战场,黄金黄河黄土地。
刘婵玥说道:“古往今来,此地都为兵家必争之地。”
宗胤说道:“不见硝烟四起,只见彩帆终日。与民同乐。”
“你前几日监察,此地如何?”
“少有贪墨之风,历年岁修费都用于水利,未曾有欺上瞒下之事。此处县令,守成之余,重视农商,今年税贡多有存余。”
“不错,如此功绩,调回京城未尝不可。”
宗胤笑道:“那王县令,恐怕未有归京就职的意思。”
刘婵玥挑眉:“如何讲?”
“他想要向陛下讨一个恩典,回乡任职。”
“回乡?我记得他是岭南人士。岭南一带,可不是什么繁华之地。”
“京城人才济济,不缺能人之辈,以他之流,无处不报国。”
“世人都贪慕名利,他却不愿入这富贵地。”
“出淤泥难持自清,近墨者难以自白。他如今已经得了名声,不入富贵,更自在。”
刘婵玥笑道:“你倒是赏识他。”
“赏识才能罢了。我和他,”宗胤顿了顿:“不同。”
刘婵玥弯唇:“皇叔是我的刀刃。”
“刀有鞘,此生只会护主。我如今.....求得只是玥玥。其他不重要。”
雪挪开了目不转睛瞧着水面的眼睛,听着耳边隐约传来的肉麻的情话,转过身,决意要破坏这温存。“午膳,在这里用吗?”
宗胤看出了雪的心思,漫不经心地瞧了他一眼。“察言观色,你学的很不好。”
“.....我饿了。”
刘婵玥说道:“待会儿靠岸,带你去尝尝这边的佳肴。”
“比宫中的还好吃吗?”
“宫中的山珍海味都是珍馐,但是清粥小菜也独有风味。各有千秋,无需相比。”
雪仍旧坐在船头,手支着下巴,好一会儿,忽然弯了弯唇。“我喜欢现在。”
在千玄门中,只有冷冰冰的蛇虫,孤陋清净的石室,还有孤零零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