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和她的侍君们(252)
人间四月天,海棠花中仙。如今芒种日,便许来年约。暑气渐渐重了,小窗外争先恐后迎来的风将人吹得满是燥意,刘婵玥在璇玑的服侍下用冷水净了面,觉得一宿呈于两腮的熏红才渐渐淡去。
刘婵玥坐在妆台,轻抬眉目瞧着铜镜中的美人面,只是轻轻讪笑。“璇玑,今日这胭脂无需加了。”
璇玑替刘婵玥细细梳着头发,闻言笑眼看过来,随即轻声细语地同她说。“今日送花神,璇玑为陛下挽一朝云发髻,簪花其上。陛下今日玉面含春,眉黛重一些,便也浓妆淡抹。陛下今日可有心仪的衣裳?”
刘婵玥闻言稍稍沉吟,忽然瞧见窗外恹恹微垂的粉白海棠,淡淡莞尔。“便着那一套流云海棠挽纱裙吧。今日不送其他,便送这海棠。”
骊山镇的送花神典礼在日暮时分,霞光绽天绝艳之时,是一天之内最哀艳的时刻。小镇中四处可见的槐花树,茂密片叶于风中簌簌,而树下方圆之内落了满树缃色,槐花已经到了暮年,而此时,少些花色的枝丫之间都被系上了彩线菱纱,随风飘荡。
最热闹的还是集市,少女身着各色花色,粉腮杏眸,而妇女们金雀钗玉搔头,桃面送春风。
刘婵玥和荣恒牵手并肩,在人潮中穿梭往来,瞧着女儿家面上点缀的胭脂,和发髻上用的蚕丝细细牵绕而成的百花。今时今夜,百花降临人间,做短暂辞别。
刘婵玥说道:“我在南梁迎花来,如今又送花归。瞧着,风俗倒也相似。”
荣恒笑道:“南梁如今细雨绵绵,一日雨密风骤,更似群芳败落。唯恐尘土泥泞沾靴,便用彩带系了装点花车,奏一曲惜春送春,品茗花茶,余音绕梁两三日。”
“闻有雅意,却少些人间烟火气。”
“不仅南梁,文人骚客,名门世家,都好风雅。只是民间送花,沸反盈天,庙前百花争艳。说来,玥玥可备下贡物?”
“贡物?”
“花神庙中有一冬青树,已经到了花期,是镇中口口相传的‘花神使者’。传闻在送花神这一日,女儿将写有祈愿的花状木牌,用红线系上,便能让相应的花神听到感召。此为花神赐福。”身侧传来一道清越的男音,刘婵玥扬眉看去,来人一袭月白衣裳,是谢寅。谢寅稍稍行礼:“黄姑娘,荣公子。”
刘婵玥笑道:“为何只说女儿家?”
“六月卿心禀苍天,七月君心来相见。乞巧节牛郎织女要借鹊桥相会,自然是要禀告了天母,也要试一试儿郎的真心。”
“祈愿,也是心愿。然试真心,在躬行。人心总是爱屋及乌,沉湎于彼此的艳丽,是一叶障目。既然是托了花神做媒,也要让男角登场。”
谢寅笑着颔首:“您......与旁人不同。”
“你这番言辞,倒像是在打趣我。”
谢寅轻声道:“天下女子,很难洒脱。”
当真舍弃了矜持径直问了哪家儿郎,明朝便是满城风雨,好的说些女儿洒脱,不拘小节,坏的便是不懂矜持,没有礼节。
刘婵玥摇了摇头:“我言下之意,只是这牛郎织女,此中情节,恐怕并非世人所感。说来,谢公子是同谁一起?”
谢寅闻言躬身:“谢某未曾与人作伴,今日一遭,是为未婚妻前去纳福。”
“未婚妻?”刘婵玥瞧着谢寅言辞忽然柔和,眉眼轻挑,有几分兴味。
“我和阿娩互为邻里,她先天体弱,前些天患上了暑热之症。”谢寅笑道:“家中已经定下婚期,逾七逢八,适宜嫁娶。阿娩爱花,我便想要为她系上这木牌。”
刘婵玥挑眉:“明年便是会试,你温习得如何?”
这家人倒也奇怪,旁的举子在似锦前程面前,恨不得一身清心寡欲,待功名考得再传一些榜上捉婿的佳话,而谢父本因为外戚使得仕途困顿吗,却也乐得让自家幼子先行成家。
谢小解元自然是聪慧,听出了刘婵玥言语下的戏谑之意,先是认真回禀,后才娓娓道来。“寒窗十余年,谢某成竹在胸。”
“你倒是一点也不谦让。”
谢寅闻言抿唇淡淡笑道:“明朝科考,今朝成家,了却心事,谢某余下的日子便可心无旁骛。京城繁华,此举可安岳家心事,又可解我隐忧,何乐不为?”谢寅此话,已经是明晃晃地恐忧权贵以权势压人了,刘婵玥倒也曾听过,榜下捉婿里鱼龙混杂的飞来横祸。
那场闹剧害了无辜的状元妻,毁了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那惨剧还在说书人口中代代相传。
“那你可要大办,办得人尽皆知才好。”
他是个聪明人,将此事坦然告知,隐隐有相邀请刘婵玥和荣恒证婚之意,进可攻退可守,又避免失了两边的体面。
“沈姑娘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才女,如今圣上想要广设女子学堂,朝中又立女官位。不知沈姑娘可有此意?”刘婵玥察觉到衣袖下的手被荣恒握了握,偏头瞧去,便听见方才静声的荣恒忽然开口。
此话一出,倒是让她和谢寅都扬了扬眉。她的荣夫子,一向忧她所忧,解她所愁。
谢寅抱拳:“阿娩好书,所习涉猎颇多,若是有此机会,自当踊跃。”
荣恒说道:“她既然能和你对诗提文娴熟如流,想必这文墨功夫,颇有造诣。沈姑娘病愈之后,若是有意,可来行宫走走。”
谢寅眼眸稍亮:“谢某先行谢过二位。若黄小姐未曾携带贡品,可行至前方,花灯最高处那一家购置木牌。”
刘婵玥说道:“多谢,我们尚且要闲逛一番,便就此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