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和她的侍君们（255）
天幕西沉，霞光余留天机一抹亮色。刘婵玥和荣恒到的时候，那片被开辟出的旷地已经摆上了几尺高的花棚。
打铁花，便要用火焰将这花棚“点燃”。五个戴着大檐帽子的赤膊匠人站在一旁，搅动着泥锅里的生铁，在拉风箱运作之下，火苗上窜而来，炉底被吹出的焰火一般的炭花，犹如星子碎裂而成。
随着天色全然黯淡下去，他们周围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随着匠人们高喊的几声，铁水打花开始了。
刘婵玥瞧着匠人舀一勺烧得滚烫的铁水，用木棒猛地一敲，铁水在头顶迅速崩裂，碎成雨丝绵延。将花棚染上火红的光，如流星一般飒爽，似虹一般须臾，来自地面，冲向高空，散落人间。转瞬即逝，灿烂夺目，是可比拟昙花一现的弥足珍贵。
而这铁花会在匠人们陆续而上中绽放出不灭的光华，刘婵玥稍稍扬眉，瞧见那花棚被五色的光彩点亮之后，显出真形来，原来是一个观音菩萨像。
四周看客静谧，而围绕花棚远坐的道士们，齐齐念着威严肃穆的无量寿福。
刘婵玥仰头瞧着漫天如焰火一般美轮美奂的铁花，民间的每一个盛景，都让她的心中熨帖激荡。身为帝王，唯一的愿景便是民间烟火长流，海晏河清，江山万古。
刘婵玥轻声唤来璇玑，便叫她等庙会结束之后，赏赐一二。刘婵玥有时候，爱极了红墙之外的所有烟火。原来是与民同乐，便可暂无宫锁深秋，寂寞梧桐。
六月荷花荡，轻绕泛兰塘。花娇映红雨，语笑熏风香。今朝荷诞，沈娩便一早上门拜访，邀请刘婵玥品尝荷馔。
刘婵玥说道：“你瞧着，不像是潼关人士。”
沈娩说道“民女族内是江南籍，后因为父亲仕途方才迁址到潼关。”
“潼关一带，湖塘溪流还是少些。御池的荷花开的极好，你先前说的荷花酒，并不难做。”
沈娩笑道：“陛下可是要去摘荷？”
“摘荷？”一道稍显稚嫩的少年音猛然插进来，刘婵玥抬头望去，便见到睁着一双好奇眼睛的雪。
刘婵玥问道：“你想去？”
“我没有摘过，但是我想喝荷花酒。”
“难得你不待在房中钻研那些蛇虫，你义父呢？”
“应当在习武场练习箭术。”
“箭术？我听你义父说，你近些日子对这些感兴趣？”
雪点头：“男子汉大丈夫，自然都爱兵戈。但是我已经过了年纪，经脉有损，义父说习武难成，不如学些骑射之术，又可防身。”
“你有蛊术在身，顺其自然便可。”
雪想到什么：“青箬裹盐归峒客，绿荷包饭趁墟人。我读书时瞧见这个，我若是采了荷花叶，是否可做这‘绿荷包饭’？”
沈娩说道：“此食是以荷叶包裹米饭和肉馅蒸制而成，不算难做。”
雪问道：“采完荷叶，姑娘可否教我？”
刘婵玥本以为他只是想吃，倒是没曾想原来是想要拜师学艺。
御池内荷花开的正艳，便是接天莲叶无穷碧之景。他们四人坐进扁舟，璇玑早早便叫人备了冰饮和瓜果，一旁放了四个小竹篮，想必是用来放置荷叶荷花。
雪坐在船头，等船进了密密麻麻的荷叶之间，他便率先伸手用匕首割了一片荷叶来，又紧着割了一朵荷花。采了几个之后他便停手了。“往那边划——”刘婵玥听着雪吩咐船夫，随即便听他解释道：“那处的荷叶茂盛，想必摘几朵也不影响美观。”雪转头看向刘婵玥：“晚些我可以放花灯吗？改明一早，我来看看它漂到哪里去了。”
“御池不和外池连通，而是引来水源挖出一池，花灯漂多久，也只会在这池中。”
雪闻言却无甚失望的神色，只是兴致勃勃地说道：“那最好，现下池中花叶茂盛，等明儿个灯熄灭了，在荷叶之间找花灯，才是有趣。”
刘婵玥闻言无奈地笑了笑，虽说是出来采荷，但是有雪在，她和沈娩便也没有加入其中。
沈娩朝着璇玑借来了笔墨纸砚，便在小案上铺开，笑意盈盈地看着刘婵玥，便开始绘制下这御池盛景。
刘婵玥低眸瞧着她笔下行云，轻佻眉目。“写意画？”沈娩此人，偶尔有几分割裂感，柔情似水的面容下野心勃勃，而婉约柔美的气质之下却是洒脱。“我本以为，你应当是工笔之流。”
沈娩笑道：“工笔精致秀美，但并非我所好。”
刘婵玥调侃：“你倒是个豪放派。”
“世人皆爱女子柔婉，我生得也是一副玲珑小巧。但是皮囊只是皮囊，与其做菟丝花，不如做温柔刀。”
“男子守礼端庄，便是温润。男子桀骜独行，又赞风流。这世道对女子条条框框，都是束缚。但是你......很不错。”未曾太过锋锐伤及自己，也未曾太过柔弱碌碌无为一生。
“是陛下，让我们有新的出路。”
刘婵玥笑道：“也不独独是为了女娘。”她是女帝，女子之身永受诟病。但若是她在位时翻了这迂腐的天，让女官女夫子不再是异类，同心合力，举群一致，史书上便会浓墨重彩。
女娘需要她，她也需要女娘。
“陛下可愿，为此画题字题词？”
刘婵玥沉吟许久，瞧着天际之间如雨洗过的蓝，望着水面上涟漪荡漾，游鱼戏水，最后将目光流连在那尖尖小荷的花苞之上。“便叫，女荷吧。”
这二字前后不知干系，沈娩却会意而笑。“民女知晓如何题这小词了。”
“日后自当可谓‘臣’。女学开学迫在眉睫，恐怕要让你新婚便和夫君分别。”
沈娩笑了笑：“不过几月光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刘婵玥收敛了笑意：“沈娩，你记住，女学之中，我要你教的不仅仅是文才。而是野心。你要为这些女娘们，点一把火。”让心中被三纲五常压制、被世道荼毒的不甘溅起星星之火，有燎原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