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你的灯会
裴听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相轻搁在身旁的空椅上。相框里的白榆穿着浅灰色的长衫，站在苏州园林的曲桥上，身后是爬满青藤的花窗，他笑得眉眼舒展，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温柔。裴听澜抬手，指尖隔着微凉的玻璃，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如同当年替他拂去发间沾染的柳絮。
“你看，灯会还是那么热闹，评弹还是那么好听。”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相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雾，“我们终于又一起来江南了。”
戏台子上，穿蓝布衫的女先生正弹着三弦，吴侬软语婉转悠扬，唱的是《珍珠塔》里的片段。弦音叮咚，伴着琵琶的清越，像淌过青石巷的流水，漫进裴听澜的耳朵里。他记得，白榆最爱听这一段，当年他们第一次来江南，也是在这样一个灯影摇曳的夜晚，白榆靠在他肩头，跟着曲调轻轻哼唱，气息里满是桂花糕的甜香。
“听澜，你说评弹里的故事，是不是都藏着说不尽的温柔？”那时的白榆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转头看他时，睫毛上还沾着灯会上飘来的金粉。裴听澜握紧他的手，指尖触到他腕间细细的银链，轻声说：“是，但都不及你。”
女先生的唱腔陡然转柔，裴听澜的思绪被拉回现实。身旁的空椅依旧，相框里的白榆笑容未变，只是再也不会回应他的话语。他拿起桌上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那年白榆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春天，栀子花开得正盛，他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却还笑着对裴听澜说：“听澜，等我好起来，我们再去江南，看灯会，听评弹，好不好？”
他当时拼命点头，握紧白榆的手，泪水砸在他苍白的手背上。可最终，白榆还是没能等到那一场江南的重逢。白榆走后，裴听澜在他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是他清隽的字迹，写满了对江南的向往，还有一行小字：“若有来生，愿化作江南的一株栀子，守着岁岁年年的灯火，等你归来。”
评弹散场时，夜已经深了。裴听澜小心翼翼地将相框放进随身的背包里，仿佛那是他整个世界的珍宝。他沿着河边慢慢走，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泛着微光，倒映着他孤单的身影。乌篷船摇着橹声经过，船桨划破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
这香气太过熟悉，像极了白榆身上常有的味道。裴听澜停下脚步，抬手摸出脖子上的星星项链，紧紧攥在手里。吊坠是白榆亲手为他做的，用一块温润的白玉打磨成星星的形状，边缘被摩挲得光滑细腻。此刻，玉石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像极了白榆指尖的温度——当年白榆总是这样，指尖带着微凉，却能轻易暖热他的心房。
“白榆，”他对着河面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你还记得吗？第一次来江南，你非要拉着我坐乌篷船，结果被船夫的摇橹声晃得晕船，靠在我怀里睡了一路。”
河面泛起细碎的波纹，倒映着岸边的红灯笼，像一片跳动的星火。裴听澜望着那片灯火，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场景：白榆靠在他肩头，呼吸均匀，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他当时怕惊扰了白榆的好梦，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船儿在河面上缓缓飘荡，听着橹声、水声，还有白榆浅浅的呼吸声，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而美好。
“后来你说，江南的水是温柔的，连风都带着诗意。”裴听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你说要陪我走遍江南的每一座古镇，看遍每一季的花。可你怎么就食言了呢？”
他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岸边的柳树垂下细长的枝条，拂过他的脸颊，像白榆当年温柔的触碰。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与白榆有关的片段，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们是在大学的图书馆里认识的。裴听澜性子孤僻，不爱与人交往，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看书。白榆则像个小太阳，浑身散发着温暖的光芒，主动坐到了他对面，笑着问他是不是也喜欢加缪的作品。从那天起，两个性格迥异的人，渐渐走到了一起。
白榆知道裴听澜喜欢安静，就陪着他在图书馆待一下午；裴听澜知道白榆喜欢热闹，就陪着他去逛庙会、看灯会。他们一起在雪地里散步，白榆把冰冷的手塞进裴听澜的口袋里，笑着说“你的口袋是我的暖炉”；他们一起在夏夜的屋顶看星星，白榆指着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对裴听澜说“以后我不在你身边，这颗星星就代表我，会一直陪着你”。
后来，白榆被查出重病，那段日子成了裴听澜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光。他放下了所有的工作，日夜守在医院里，陪着白榆化疗、吃药。白榆的头发掉光了，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可他依旧笑着，反过来安慰裴听澜：“听澜，别难过，我只是去一趟很远的地方，等你看完我们约定好的所有风景，我就来接你。”
裴听澜知道，那只是白榆的安慰，可他还是点了头，把所有的悲伤都咽进肚子里，笑着对他说：“好，那你一定要等我，等我带你看遍江南的桂花，再去塞北看雪。”
白榆走的那天，天空下着小雨，就像裴听澜的心情一样，湿漉漉的，带着化不开的悲伤。他亲手为白榆穿上了最喜欢的那件浅灰色长衫，把星星项链戴在了他的脖子上，轻声说：“白榆，一路走好，我会带着你的份，看完所有的风景，然后去找你。”
如今，裴听澜真的来到了江南，带着白榆的照片，带着他们的约定。他沿着河岸慢慢走着，走到了当年他们一起去过的那家桂花糕店。店铺还在，老板依旧是那个和蔼可亲的老奶奶。看到裴听澜，老奶奶笑着迎了上来：“小伙子，好多年没见你了，还记得你当年带着一个爱笑的小伙子来买桂花糕，他说我做的桂花糕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裴听澜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奶奶，我还记得，他最喜欢您做的桂花糕。”
“是啊，那小伙子可真讨喜。”老奶奶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后来就没见过你们了，他还好吗？”
“他很好，”裴听澜握紧了手里的相框，轻声说，“他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我这次来，是替他再买一份桂花糕。”
老奶奶看出了他眼底的悲伤，没有再多问，转身去给她装桂花糕。桂花糕还是当年的味道，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裴听澜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仿佛又看到了白榆当年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
“白榆，你看，奶奶做的桂花糕还是那么好吃。”他对着相框轻声说，“我替你吃了，等下次，我们一起来吃。”
离开桂花糕店，天已经快亮了。裴听澜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房间就在河边，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河面的风景。他把相框放在窗台上，让白榆也能看到窗外的景色。
“白榆，你看，这里的风景还是那么美。”他轻声说，“等天亮了，我带你去逛园林，去看我们当年没看完的花。”
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裴听澜就醒了。他洗漱完毕，带着相框，走出了客栈。清晨的江南，带着淡淡的雾气，空气清新，透着一股湿润的气息。园林里的花已经开了，姹紫嫣红，争奇斗艳。裴听澜沿着曲径通幽的小路慢慢走着，每到一处，都停下来，对着相框轻声说着什么。
“白榆，你看这株牡丹，开得真艳，比当年我们看到的还要美。”
“你还记得这里吗？当年你在这里摔了一跤，还哭了鼻子，说这石头太欺负人了。”
“还有这里，我们当年在这里拍了好多照片，你说要把这些照片做成相册，等我们老了，一起慢慢看。”
走着走着，裴听澜来到了当年他们一起坐过的那座曲桥上。桥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把相框放在桥栏杆上，自己则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望着远处的风景。
“白榆，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轻声说，“我时常会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想起你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你温柔的声音。那些回忆，就像一颗颗珍珠，串起了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那是白榆生前用的，上面记录着他们约定好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情。江南的每一座古镇，每一处景点，都被白榆认真地记了下来，旁边还画着小小的笑脸。
“你看，我们约定好要去周庄、乌镇、西塘，要去看拙政园的荷花，要去听寒山寺的钟声。”裴听澜翻着笔记本，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我会一一替你去到这些地方，把看到的风景都告诉你。”
接下来的几天，裴听澜带着白榆的照片，走遍了江南的古镇。他在周庄的小桥流水旁驻足，在乌镇的乌篷船上静坐，在西塘的灯笼下漫步。每到一处，他都会把照片放在身边，像白榆还在时那样，轻声跟他分享看到的一切。
在拙政园，他看到了盛开的荷花，粉嫩嫩的，像白榆当年害羞时的脸颊。他对着照片说：“白榆，你看，荷花开得真好，你当年说，荷花是最纯洁的花，就像我们的感情一样。”
在寒山寺，他听到了钟声，钟声悠扬，回荡在整个寺庙里。他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白榆当年双手合十，虔诚祈祷的样子。他轻声说：“白榆，钟声还是那么好听，你当年祈祷我们能永远在一起，虽然没能实现，但我知道，我们的心永远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裴听澜走遍了江南的每一个他们约定好要去的地方。他的背包里，装满了照片和纪念品，每一件都承载着他对自榆的思念。
离开江南的前一天，裴听澜又来到了河边。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倒映在河面上，像一幅美丽的画卷。乌篷船摇着橹声经过，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他把相框举起来，让白榆也能看到这美丽的晚霞。
“白榆，江南的风景我都替你看完了，”他轻声说，“接下来，我要去塞北看雪了，去看我们约定好的另一片风景。”
他握紧了手里的星星项链，吊坠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像白榆指尖的温度，温暖而安心。他知道，白榆一直在陪着他，无论他走到哪里，白榆的光都会照亮他前行的路。
“等我看完塞北的雪，等我看完所有的风景，我就来找你。”裴听澜对着河面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坚定的信念。
河水泛起细碎的波纹，倒映着漫天的晚霞，像一片跳动的星火。裴听澜望着那片星火，仿佛看到了白榆的笑容，看到了他眼中的星光。他知道，他的星星虽然落了，但那些光，会永远留在他的生命里，陪着他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陪着他看完每一处风景。
离开江南的那天，天很蓝，阳光很好。裴听澜背着背包，手里拿着相框，踏上了前往塞北的火车。火车缓缓开动，江南的风景渐渐远去，可裴听澜知道，这里的一切，都会永远留在他的记忆里，留在他与白榆的约定里。
他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轻声说：“白榆，我们出发去塞北了，去看雪，去看我们约定好的下一片风景。等我，我很快就会来找你。”
星星项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白榆的眼睛，温柔而坚定。裴听澜知道，这趟旅程还没有结束，他会带着白榆的份，看完所有的风景，然后遵守他们的约定，去到那个很远的地方，与他重逢。而那些留在生命里的光，会永远温暖着他，照亮他前行的路，直到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