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一章 技术
20国军事研究院的中央实验室比我想象中还要落后。
我站在全息投影台前,看着上面显示的20国防空网络示意图,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们的主控系统竟然还在使用量子加密前的过渡技术,这种系统在31国的新型电子战武器面前,简直就像纸糊的城墙。
“有什么问题吗,顾问先生?”
德雷克教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深吸一口气,指了指投影中几个红色节点:“这些雷达站的加密协议太旧了,31国只需要一台中等算力的量子计算机,就能在二十分钟内破解你们的整个防空识别系统。”
实验室里响起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这才注意到,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七八个研究员,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混合着怀疑、敬畏和隐约的敌意。
“你有什么改进方案?”德雷克冷冷道。
我拿起控制笔,在全息图上划了几个圈:“首先,这些关键节点需要升级到至少三级量子加密;其次,你们的信号传输——”
“三级量子加密?”
一个尖锐的女声打断了我:“那需要完全更换现有的硬件架构!”
我转头看向声音来源,正准备解释,却在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僵在了原地。
时间仿佛突然倒流。
熟悉的面孔,细长的眼睛,总是紧抿的嘴唇,左眉上那道淡淡的疤痕,是她,我绝不会认错。
张明霞。
15国技术学院的张教授。
我手中的控制笔差点掉落。
十五年前,在15国技术学院,我们是同一个研究组的同事,也是学术上最激烈的对手。
最后我因为坚持技术中立原则而被迫离开学院时,她是我最大的批评者之一。
她怎么会在这里?
张教授显然也认出了我。
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微微颤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太晚了,我已经从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怀疑。
“这位是张教授,”德雷克没注意到我们之间的异常,例行公事地介绍道,“我们的电子战专家。张教授,这是新来的技术顾问...”
“李先生。”
我迅速接话,用了个最常见的假名,同时强迫自己向张教授伸出手:“久仰。”
张教授迟疑了一秒才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掌冰凉而干燥,像一块打磨光滑的金属。
“李...先生。”
她刻意强调了那个停顿:“欢迎加入我们。”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X光一样在我脸上扫描,试图找出我伪装下的真实身份。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胡须。
这副邋遢形象与我当年在15国时的整洁模样相去甚远,但显然不足以骗过一个曾经共事五年的同事。
德雷克拍了拍手:“好了,李先生继续你的分析。”
接下来的讲解,我几乎是机械地完成的。
大脑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专业本能驱使下分析着技术问题,另一部分则在疯狂思考如何应对张教授这个突如其来的威胁。
会议结束后,研究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
我故意放慢收拾资料的速度,等待实验室清场。
果然,张教授也留了下来。
当最后一个人离开并关上门的瞬间,她立刻转向我:“李瓦司,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直呼我的真名,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攻击性:“22国的议长跑到20国军事研究院当技术顾问?”
我放下手中的数据板,直视她的眼睛:“就像你一样,张教授。15国的技术专家为什么会在20国的军事项目中?”
“我三年前就移民了。”
她冷冷道:“而你。”
她突然凑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茉莉香水味:“你现在是22国的议长,莫里斯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这不关你的事。”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还是老样子,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永远把别人当傻瓜。”
她后退一步,抱起双臂:“我会向安全部门举报你。”
“那你呢?”我反击道,“15国知道他们的前教授在为20国研发军事技术吗?据我所知,15国是中立国联盟的成员,禁止公民参与任何军事研发。”
张教授的脸色变了。
我们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像两头互相围困的野兽。
最终,我叹了口气:“明霞,我们没必要这样。”
“别叫我明霞。”
她厉声说,但语气已经没那么强硬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和你一样,”我轻声说道,“完成我的工作,然后回家。”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转身走向门口:“今晚八点,白城大学图书馆,地下三层,古籍修复室,别被人跟踪。”
没等我回答,她就离开了实验室,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全息投影台前,投影上20国脆弱的防空网络还在缓缓旋转。
白城大学图书馆是一座新哥特式建筑,尖顶在夜色中像一把指向天空的利剑。
我按照张教授的指示,避开主要入口,从侧面的员工通道进入。
走廊尽头有一部老式电梯,需要钥匙卡才能启动。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联系张教授,电梯门突然自己打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但楼层按钮下方的卡槽里已经插着一张临时门禁卡。
电梯下降到地下三层,门开后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古籍修复室。
最尽头的那间门虚掩着,透出一线灯光。
我推门而入。
张教授坐在一张巨大的橡木桌前,面前摊开几本古籍和一台便携终端。
房间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化学药剂的气味。
“锁上门。”她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照做了,然后走到桌前:“为什么要在这里见面?”
“因为这里是整个白城少数没有监控的地方之一。”
她终于抬起头:“古籍修复区是敏感区域,20国的监控法在这里不适用。”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想谈什么?”
“首先,”她合上面前的古籍,“告诉我你为什么真的在这里,别说那些技术顾问的鬼话。”
我犹豫了一下,但意识到隐瞒已经没有意义:“20国同意向22国提供石油,条件是帮他们升级防空系统。”
“用技术换能源。”
她点点头,似乎并不惊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25国能继续运转。”
“不,”她摇头,“意味着你实际上在帮助30国。”
我皱眉:“什么意思?”
张教授打开终端,调出一份加密文件:“过去六个月,我一直在分析20国的数据流量模式,表面上他们是中立国,但实际上,他们所有的防空情报都会在48小时内出现在30国的作战指挥系统中。”
我紧蹙眉头:“你有证据?”
她点开几个数据包:“这是上周的传输记录,20国北部防空区的情报,12小时后出现在30国东部战区司令部。”
我仔细查看那些数据,心跳加速。
如果这是真的,意味着我帮助20国升级防空系统,实际上是在间接帮助30国对抗31国,这与我拒绝直接向31国提供技术的原则立场相矛盾。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抬头看向张教授:“我们从来不是朋友。”
“因为31国的能源封锁不只是针对22国。”
她的声音变得更低:“15国上个月也收到了类似的最后通牒。要么提供量子计算技术,要么面临能源制裁。”
我猛地坐直:“15国也是能源进口国?”
“自从南海油气田枯竭后就是。”
她苦笑:“讽刺的是,那个油气田的地质勘探报告还是你当年在15国时参与的项目。”
记忆突然闪回。
十五年前,我确实参与过一个跨国能源项目,当时张教授是反对派,认为开发油气田会破坏海洋生态。
最后项目还是通过了,但比预期提前十年枯竭。
“所以31国是在系统性胁迫技术输出。”我喃喃道。
“不仅如此。”
张教授调出另一组数据:“我怀疑20国也参与其中,他们提供给你们的石油,很可能来自31国的秘密储备。”
这个信息像一记重拳击中我的胸口。
如果属实,意味着整个‘技术换能源’的交易可能是31国设下的圈套:通过一切可能手段获取我们的军事技术,同时还能避免直接交易的政治风险。
“我需要更多证据。”
“我可以帮你,”张教授直视我的眼睛,“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22国必须向15国提供‘雷霆’系统的简化版本。”
她干脆道:“足够防御31国的常规导弹袭击,但不包含对抗他们新型超音速导弹的核心技术。”
我几乎要笑出声:“你这是在讨价还价?”
“我是在寻求生存,就像你一样。”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想想吧,之恒。如果31国的胁迫策略成功,接下来会是什么?一个接一个的技术国家被迫交出核心专利,全球技术平衡被彻底打破。”
我站起身,在狭小的修复室里来回踱步。
张教授提出的方案在技术上可行,“雷霆”系统确实有简化版本,但政治风险巨大。
因为此事一旦泄露,我将面临叛国罪的指控。
“为什么这么关心政治了?”我突然问道,“当年在15国,你可是最反对技术军事化的人。”
张教授的表情软化了一瞬:“人总会变的,特别是当你看到自己的祖国可能成为下一个牺牲品时。”
我们陷入了沉默。
古籍修复室里的恒温系统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远处海浪的呜咽。
“我需要时间考虑。”
最终我说道。
“你没有太多时间。”
她递给我一个微型存储器:“这里有我收集的所有证据。三天后,20国和31国的能源部长将在中立区会面,如果我的猜测正确,他们会讨论如何瓜分从你们这些技术国家榨取的成果。”
我接过存储器,感觉它重若千钧:“为什么要冒险帮我?你完全可以向20国告发我,换取他们的信任。”
张教授突然笑了,那是我今晚第一次看到她的真实笑容:“因为学术分歧是一回事,看着曾经的同事被强权碾压是另一回事。”
她顿了顿:“再说,谁让我当年欠你个人情。”
我挑眉:“你欠我?”
“2009年,学院经费削减,我的量子通讯项目差点被砍。”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是你把自己的研究经费分了一半给我。”
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在我记忆中,我们总是为了学术观点争得面红耳赤,几乎没有任何私人交情。
“我记不清了。”我老实承认道。
“你当然记不清。”
她摇摇头:“对你来说那只是个小决定,对我来说...”
话没有说完,她忽然站起身:“三天后,同一时间,我会在这里等你的答复。”
离开图书馆时,夜空中飘起了细雨。
我竖起衣领,走在返回别墅的路上,大脑快速运转着各种可能性。
张教授提供的信息如果属实,将彻底改变这场能源危机的性质,但如果是陷阱呢?如果这是20国设下的圈套,测试我的忠诚度呢?
回到别墅,我立即检查了所有房间是否被窃听,然后才敢打开张教授给的存储器。
里面的数据详实得令人心惊:能源运输路线、加密通讯记录、资金流向...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31国和20国确实在合谋胁迫技术国。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思绪回到十五年前的15国军事技术学院。
那时的我和张教授,为了技术是否应该保持中立而争论不休,我坚持技术无国界,她则警告说任何技术最终都会被用于军事目的。
如今,我们似乎都站在了彼此曾经反对的位置上,她成了军事技术专家,而我成了一国议长,为了各自国家的利益而守护技术机密。
命运有时确实充满讽刺。
窗外,20国的夜空依然清澈,星光穿透雨云,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充满算计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