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作者:回归,继续更
义庄的霉味浸透了门楣"泽被苍生"的匾额,崔郎中捻着艾绒的手忽地顿住——药柜第三屉的犀角片竟长出了人脸。檐角铜铃无风自动,震落梁间悬着的二十年前防疫锦旗,旗角扫过案头《千金方》,书页间爬出只三足蜘蛛,正啃食"大医精诚"的朱砂批注。
"崔先生行行好。"穿补丁袄的老汉蜷在门坎外,怀里小儿面皮泛青,脖颈处隐隐现出蛇鳞纹。药碾子突然空转起来,碾槽里昨儿磨的雄黄粉凝成个"逃"字。崔郎中抓药的手一抖,党参须勾破了泛黄的防疫告示,露出底下光绪年间处决巫医的布告残角。
城隍庙戏台正在唱《目连救母》,青面獠牙的鬼差面具下传出咳嗽声。崔郎中提着药箱挤过人群,瞥见台柱后班主正往"孟婆汤"里兑鸦片膏。演孝子的武生突然抽搐倒地,腰间玉佩碎成三瓣,拼起来竟是西街当铺的绝当凭证。
"此乃疠气入髓。"崔郎中银针刚触到病人膻中穴,针尾突然盘曲如蚯蚓。药童惊呼着打翻铜盆,艾草水里浮起张黄符,朱砂咒文遇水化开,竟与县衙粮仓封条上的墨迹别无二致。台下看客哄抢着"驱邪符",有个瘸腿乞丐攥着符纸引火点烟,火光里映出十年前赈灾银的熔铸纹。
巡夜更夫暴毙巷口,灯笼照见尸身手中的半截桃木剑。崔郎中验尸时发现其袖袋藏有糯米,米粒上皆刻着微雕小字,连缀成篇竟是告发前任县长的密信。知县差人送来鎏金匾额时,衙役靴底粘着的纸钱,分明是去年剿匪战亡将士的抚恤金票据。
药铺后院古井突冒黑烟,辘轳绞上来半桶腥臭井水。崔郎中舀水净手,水面忽现城郊乱葬岗景象:二十年前救治过的肺痨病人正用白骨挖坑,坑里埋着本撕碎的《伤寒论》。井壁青苔簌簌脱落,露出"戊戌年官仓改建"的铭文,某个笔划缺口处卡着粒霉变的赈灾米。
端阳节正午,崔郎中在十字街口施药。紫金炉刚燃起苍术,忽有衙役策马踏翻药坛。马蹄铁上沾着朱砂,在青石板上印出串符咒。围观人群哄抢雄黄酒时,酒坛底部的官窑印记突然渗血,在地上汇成知县小妾的生辰八字。
当夜瘟热大作。崔郎中翻出祖传银针,针囊内层却缝着张地契——正是疫民聚居的窝棚区。药柜暗格自动弹开,掉出包石灰粉,纸包上"消毒专用"的官印已长出绿毛。子时梆响,西墙《经脉图》突然淌下黑液,任脉督脉交汇处凝成个"冤"字。
法会上,知县亲自点燃九丈高的纸扎瘟神。火舌舔舐竹骨时爆出琵琶声,原是骨架里藏着把焦尾琴——正是三年前冤狱中自焚琴师的遗物。崔郎中在灰烬里翻出枚铜钱,钱眼穿着的红绳系着半张婚书,落款日期恰是瘟疫始发那日。
更夫新换的梆子裂了缝,掉出把生锈的钥匙。崔郎中试开县衙后门铁锁时,锁芯里涌出黑血,门内传出师爷的狂笑:"好郎中可知?那治疫的甘草早被替换成断肠草苗!"月光忽暗,照见回廊砖缝里嵌满带牙印的银元,齿痕与知县金牙严丝合缝。
崔郎中背起药箱欲离城,北门石碑忽拦路崩裂。碎石间游出条双头蛇,蛇鳞反光处映出当年他赠医施药的场景:领药的妇人转身便将黄连卖给烟馆,咳血的汉子用针灸铜人换了赌资。护城河浮起无数药罐,罐底沉着的不是药渣,而是撕碎的《杏林盟誓》。
暴雨夜,崔郎中独坐残庙。泥胎判官像突然开口:"医者不医命。"手中生死簿哗哗翻动,纸页间爬满蛆虫,啃食处显出来世今生——那前世悬壶济世的道人,今生正是倒卖假药的知县。惊雷劈开供桌,露出暗格里二十本一模一样的功德簿,每本都写着"未救该死人"。
白幡蔽日那日,崔郎中在坟场立碑。碑文未干便遭野狗啃噬,石屑混着祭品灰烬在风中旋成个卍字。归途遇童子赠柳,枝条折断处渗出黑汁,落地生出的新芽竟结出胭脂盒——正是知县千金昨日丢弃的疫尸妆奁。
城门张贴新告示:"神医崔某以身殉疫。"布告浆糊里混着纸钱灰,某个笔划缺口处粘着半片蝉蜕。更夫敲着破梆子走过,梆声惊飞群鸦,鸦羽纷落如药方,每片都写着"不救之救"。
作者:每日累s(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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