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青岘

张启明的死像块巨石砸进死水,客厅里没人再吵,连呼吸都放轻了。林晚的未婚夫缩在角落,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停不下来;老陈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手却死死攥着那枚刻“陈”字的袖扣,指节泛白;温宁蹲在壁炉边,用柴刀无意识地劈着根松枝,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苏砚蹲在张启明身边,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腕,就被陆沉舟按住了手。“别碰。”他声音压得很低,“他嘴里的血沫有杏仁味,是氰化物,沾到就麻烦。”

苏砚缩回手,看向张启明攥着脖子的手指——指甲缝里有片极细的蓝色纤维,不是他衣服上的。她抬头扫过众人的衣服:老陈穿的香云纱是深色,江野的外套是卡其色,温宁的衬衫是灰色,只有林晚的未婚夫,穿了件藏蓝格子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的蓝色里料。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看向地上的牛皮本。账本上的血渍晕开,“内鬼是”后面的字糊成一团,隐约能看见个“氵”旁。是“沈”?还是“江”?或者是别的字?

“账本不能留在这里。”陆沉舟突然开口,用镊子夹起账本,放进带来的密封袋,“这里有太多人的秘密,谁都可能为它动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张启明说在老槐树洞找到枚‘苏’字袖扣,谁去拿回来?”

没人应声。老槐树洞在赵伯挖坑的地方,离张启明的尸体、赵伯的尸体都太近,谁都怕沾上嫌疑。

“我去。”江野突然站起来,举着相机往门口走,“我爸的木珠在赵伯手上,那枚袖扣说不定和我爸的事有关。”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眼神扫过众人,“你们谁都别跟来,我怕回来时,又少了个人。”

这话像根刺,扎得每个人都缩了缩脖子。

江野走后,陆沉舟突然看向林晚的未婚夫:“你刚才说,林晚让你给赵伯送糕点?”

男人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慌乱:“是……是她昨晚说的,让我今早送……”

“她昨晚什么时候跟你说的?”陆沉舟追问,“昨晚她住二楼,你住一楼,你们见过面?”

男人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没……没见过。是她发消息给我的……手机没信号,但山庄有内部对讲机……”

“对讲机在哪?”苏砚问。

男人指向楼梯口的架子:“在……在那儿。”

陆沉舟走过去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里面只有滋滋的电流声。他拧开对讲机后盖,电池仓里塞着团纸。取出来展开,是半张撕下来的便签,上面用铅笔写着行字:“明早给赵伯送两块桂花糕,放他门口。”字迹娟秀,确实像林晚的。

但便签边缘有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捏过,而且纸角沾着点咖啡渍——和周慎行书房地上的咖啡渍一模一样。

“这不是林晚给你的。”苏砚走到男人面前,声音平静却带着压力,“是有人模仿她的笔迹,用对讲机给你传消息,逼你给赵伯送糕点。你送的时候,是不是没见着赵伯?”

男人点头,头埋得更低:“我放他门口就走了……我不知道糕点里有毒……”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陆沉舟追问。

男人突然哭了:“我不知道!对讲机里是个陌生声音,说如果我不送,就把林晚爸收周慎行钱的事说出去……我怕林晚知道了跟我分手……”

又是威胁。凶手不仅在杀人,还在操纵他们互相陷害。

苏砚看向温宁:“桂花糕是你做的,除了你,谁还碰过?”

温宁手里的柴刀停了:“老陈今早进过厨房,说要找糖吃……还有张律师,他说胃不舒服,要拿块糕点垫垫……”

老陈猛地抬头:“我没碰!我就是站在旁边看了看!”

两人又要吵,门外突然传来江野的喊声:“快来!这里有脚印!”

众人一愣,跟着往外跑。江野站在老槐树下,指着坑边的泥地——那里有串清晰的脚印,鞋码很大,鞋边有个月牙形的磨损,和张启明脚上的皮鞋一模一样。但脚印旁边,还有串更小的脚印,像是女人的,鞋印很浅,却能看清鞋底的花纹——是温宁穿的布鞋。

“张启明来过这里。”江野指着大脚印,“他说找事故记录,怕是在撒谎,他可能是来埋什么东西。”他又指向小脚印,“温秘书,你也来过?”

温宁的脸瞬间白了:“我……我是来看看赵伯……”

“看看需要走到坑边?”江野逼近一步,相机镜头对着她,“你是不是来确认赵伯死了没有?还是来拿洞里的袖扣?”

“我没有!”温宁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老槐树,“我只是……只是想来看看这棵树……我哥以前总说,这棵树能遮风挡雨……”

她的声音发颤,眼眶红了,不像是撒谎。

苏砚蹲下身看小脚印——脚印边缘有层薄泥,是从别处带过来的,不是在坑边踩的。她顺着脚印往山庄方向看,脚印断断续续,到厨房后门口就没了。温宁确实可能只是路过。

那大脚印呢?张启明来埋什么?

苏砚看向那个被赵伯挖开的坑,坑底的木板还在,上面放着空铁盒。她伸手把木板翻过来——板背面有几道新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还沾着点暗红色的粉末,不是泥土。

“是血。”陆沉舟也看到了,“张启明可能在这里埋过尸体。”

埋尸体?谁的?老郑的?

苏砚心里一紧,刚要开口,就听见江野喊:“袖扣!这里有袖扣!”

他蹲在树洞里,手里捏着枚铜袖扣,和老陈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着个“苏”字,字迹磨损得厉害,却能看清笔画。

苏砚走过去接过袖扣——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像是握着块冻了十五年的冰。这是她父亲的袖扣。父亲当年出事时,身上应该戴着它。

它为什么会在树洞里?是谁放的?

“这袖扣……”老陈凑过来看,脸色突然变了,“这是苏工程师的!当年他总戴着,周慎行还跟他借过……”

苏工程师就是苏砚的父亲。苏砚抬头看向老陈:“我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官方说他是事故中遇难,可我母亲说他是被人害死的。”

老陈的脸白了白,往后退了两步:“我不知道……我当时早就跑了……”

“你知道。”陆沉舟突然开口,目光像刀一样盯着老陈,“你假死不是因为卷了钱,是因为你看见是谁杀了苏工程师,对不对?”

老陈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我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怕这枚袖扣?”陆沉舟逼近一步,“刚才江野拿出袖扣时,你攥着自己那枚的手都在抖。这三枚袖扣,是不是当年你们五个‘共犯’的信物?周慎行一枚,你一枚,张启明一枚,还有两枚,分别在苏工程师和那个‘内鬼’手里?”

老陈张着嘴,说不出话,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就在这时,山庄方向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

“是厨房!”温宁突然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回跑。

众人跟着往山庄冲。刚跑到厨房门口,就看见浓烟往外冒,灶台边的油桶倒在地上,火已经烧到了门框,噼啪作响。

“林晚的未婚夫呢?”苏砚突然发现少了个人。

江野举着相机往客厅拍——客厅空着,角落里没人。

“他刚才没跟我们出来!”温宁声音发颤,要往火场冲,被陆沉舟拉住了。

“别去!”陆沉舟指着厨房窗户,“窗户开着,他可能跳窗跑了。”

苏砚跑到窗边,往下看——窗台下有串湿脚印,往后山跑了,和林晚未婚夫的鞋码一致。

他跑了?是他放的火?

陆沉舟突然指向灶台边的一个破碗——碗里有没烧完的糕点渣,上面沾着白色粉末,和赵伯吃的糕点上的一样。

“是他下的毒。”陆沉舟声音凝重,“他给赵伯送糕点,又在张启明的水里下了氰化物,现在放火想毁证据。”

“那他为什么跑?”江野追问。

“因为他怕了。”苏砚看着窗外的脚印,“张启明死前写了‘内鬼是’,后面那个字可能和他有关。他怕我们发现,所以想跑。”

火越烧越大,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陆沉舟找了块湿布捂住嘴,往厨房里面看:“账本在我房间,没被烧到。但我们得赶紧灭火,不然整栋楼都得烧没。”

老陈突然从旁边拖过桶水,往火上泼——“滋”的一声,浓烟更大了。“别用水!”温宁喊着,往旁边的米缸跑,抱出袋米往火上倒。

混乱中,苏砚瞥见老陈往口袋里塞了个东西,是那枚“苏”字袖扣。他什么时候拿走的?

她刚要开口,就看见老陈突然往客厅跑,速度快得不像个老人。

“拦住他!”苏砚喊了一声,跟着追过去。

老陈跑到客厅,抓起地上的黄铜盒子就要往窗外扔,被陆沉舟一把按住了手。“你想干什么?”陆沉舟声音冰冷。

老陈挣扎着:“这盒子不能留!里面有东西!”

“有什么?”苏砚追问,伸手去抢盒子。

拉扯间,盒子“啪”地掉在地上,里面掉出个小布包。苏砚捡起来打开——里面是半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有五个人,站在青岘山工地前,周慎行、张启明、林晚的父亲、老陈,还有个穿蓝工装的男人,背对着镜头,手里拿着枚铜袖扣,正是苏砚父亲。

照片背面写着行字:“青岘五人,缺一不可。”字迹是周慎行的。

“缺一不可?”苏砚皱起眉,“不是五个人吗?怎么说缺一不可?”

老陈瘫坐在地上,声音发颤:“是六个人……当年还有一个人,是陆教授……”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的脸很平静,没否认,也没承认。他捡起照片,指尖划过那个背对着镜头的身影,声音低得像雾:“是。当年我也在工地,是苏工程师的学生。”

苏砚的心脏猛地一缩:“我母亲日记里写‘如果我死了,杀我的是陆老师’,是你吗?”

陆沉舟看向苏砚,眼神复杂:“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谁。”他指向窗外——雾已经散了大半,能看见山下有警车闪着灯,正往山庄这边来,“警察来了。有些事,该说清楚了。”

老陈突然哭了:“是林晚的未婚夫!他爸是当年的监工,是他和周慎行合谋偷换了钢筋!苏工程师发现了,要举报,是他开车撞了苏工程师,再伪造了事故!”

“那枚‘苏’字袖扣,是他从苏工程师身上抢的!他怕被人认出来,藏在树洞里!”

“张启明写的‘内鬼是’,后面是‘林’!是林晚的未婚夫,林坤!”

原来如此。林坤怕张启明说出真相,杀了他;怕赵伯知道太多,毒杀了他;甚至可能,周慎行和林晚的死,也和他有关。

这时,山下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陆沉舟走到苏砚身边,低声说:“你母亲还活着。当年她假死,是为了躲开林坤的追杀。我一直在找她,也在找机会揭穿这些人。”

苏砚看着陆沉舟,突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她时,指尖在她虎口的轻触——那是她父亲生前常做的动作,怕她握刀太用力伤了手。

雾彻底散了,阳光照进山庄,落在地上的铜袖扣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苏砚捡起那枚刻着“苏”字的袖扣,握紧在掌心。

十五年的雾,终于要散了。那些藏在雾里的秘密,那些流在暗处的血,都该在阳光下,露出原本的样子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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