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宗

安玲音蹲在地上,素色帕子在木板上来回擦拭。妖血触到帕子便化作一缕青烟,可地板上那些被腐蚀出的坑洼,竟在晨光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木纤维像初春抽芽般重新攀连,焦黑的痕迹褪成浅黄,最后与周围的木纹融为一体,连半分裂痕都没留下。

“这不对。”谢平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抬手按在窗沿,指腹碾过木料,触感温润,完全不像经历过一场妖物突袭。昨夜那妖物的利爪撕开房门时,他明明听见木头碎裂的脆响,可此刻门板完好无损,连门锁都紧扣着,仿佛从未被触碰过。

安玲音直起身,帕子上沾染的血迹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淡淡的檀香。她望向墙角的烛台,烛火明明在妖物闯入时被劲风刮灭,此刻却仍燃着,烛芯凝结的蜡泪圆润饱满,像是刚被点燃不久。“不止是木板,”她轻声道,“你看那桌案。”

谢平安转头望去,昨夜他为了护她,曾将那只青花笔洗掷向妖物,笔洗撞在墙角摔得粉碎。可此刻案上,笔洗端正地摆在砚台边,青花釉面光洁如新,连一丝裂纹都没有。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床边掀开被褥——昨夜缠斗时被妖血溅到的床单,此刻洁白平整,连半分污渍都寻不见。

“是阵法?”安玲音蹙眉,指尖掐了个简单的探查诀。灵力在室内流转一周,却没触到任何阵法的节点,只有晨光里漂浮的微尘,安静得有些诡异。离人宗的弟子对阵法最是敏感,可她此刻就像个初入门的学徒,什么都感知不到。

谢平安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是离人宗特制的传讯玉,昨夜激战中被他攥在手心,边缘磕出了个缺口。可此刻玉佩温润剔透,缺口处的玉质平滑光亮,仿佛从未受损。他指尖用力,玉佩在掌心硌出微凉的触感,一道细不可闻的裂痕却在玉面蔓延开——不是物理损伤,而是玉中蕴含的灵力在溃散,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吸走了。

“走。”谢平安将玉佩收回怀中,转身抓起靠墙的长剑。剑鞘上的云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剑身在鞘中轻鸣,像是在不安地躁动。“这客栈有问题,或者说,是这方天地有问题。”

安玲音点点头,迅速将帕子叠好收入袖中。她的指尖掠过鬓角,那里别着的银簪是师尊所赠,能在妖物靠近时发出警示,可昨夜妖物近在咫尺,银簪却毫无反应。直到此刻晨光满室,簪头才泛起极淡的银光,微弱得像将熄的烛火。

两人推开房门时,客栈的走廊静悄悄的。晨光从回廊尽头的窗棂涌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木香,闻起来竟和离人宗后山的气息有几分相似。楼下传来掌柜算账的算盘声,清脆的噼啪声里,夹杂着店小二擦桌子的抹布声,一切都平和得像幅画。

“客官早啊。”店小二恰好端着铜盆从楼下上来,见了他们便笑着招呼,“昨夜睡得安稳?”

谢平安看着他,店小二的脸上带着寻常的殷勤,可他脖颈处的衣领下,有一块极淡的青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昨夜那妖物的长尾曾扫过走廊,他分明记得有个店小二被卷走,此刻却活生生站在这里,青痕在晨光里慢慢变淡,最后隐没在皮肤里。

“安稳。”谢平安不动声色地应着,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房门。那些房间的门都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丝毫气息,安静得像无人居住。可昨夜他明明听见左邻的客房里有客人惊呼和哭喊声。

安玲音朝店小二福了福身,声音温和却带着警惕:“我们今日要赶路,可否结下房钱?”

“姑娘客气了。”店小二笑得眉眼弯弯,“掌柜说二位是离人宗的仙师,房钱早就免了。”他转身下楼时,脚步轻快,可安玲音分明看见他脚踝处的裤管沾着些湿泥——昨夜明明是晴天,哪来的泥?

谢平安与安玲音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握紧剑柄,低声道:“别用灵力,走正门。”

两人快步下楼,客栈大堂里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客人,都低头用餐,动作机械,咀嚼声整齐得像被编排过。掌柜趴在柜台上拨算盘,算珠碰撞的声音一成不变,连节奏都分毫不差。谢平安注意到,掌柜的手指在算珠上滑动,可算盘上的数字始终停留在“一”上。

他们穿过大堂时,没有人抬头看他们。晨光从正门照进来,在门槛处投下一道清晰的界线。谢平安跨出门槛的瞬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风拂过琴弦,却又带着说不出的阴冷。他回头望去,大堂里的客人仍低头用餐,掌柜的算盘声依旧清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外的街道热闹非凡,叫卖声、车马声此起彼伏,阳光落在青石板上,烫得人皮肤发暖。安玲音回头望了眼客栈的牌匾,“迎客来”三个字龙飞凤舞,可她分明记得昨夜牌匾在妖风里被吹得摇摇欲坠,边角还掉了块漆。

“离人宗的方向。”谢平安道,长剑已出鞘半寸,寒光映着他的眼神,“玉佩刚才裂开时,我感应到一丝师尊的灵力,很弱,但确实是往宗门去的。”

安玲音点头,指尖下意识摸向鬓角的银簪。簪头的银光此刻亮了些,像是在指引方向。她忽然想起昨夜妖物濒死时,曾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里夹杂着一句模糊的话语,当时她以为是妖语,此刻却忽然清晰起来——

“离人宗……已不是离人宗……”

风从街角吹过,卷着几片落叶掠过脚边。谢平安将长剑归鞘,率先迈步向前。晨光落在他的道袍上,那片被灼去的符痕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像一个无声的警告。安玲音紧随其后,袖中的帕子不知何时变得冰凉,仿佛揣着一块寒冰。

他们都知道,这趟回离人宗的路,恐怕比昨夜那场诡异的客栈惊魂,要危险得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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