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
王桉诚转学那天,春末的雨下得黏糊糊的。
张素琪坐在第四排,看着前排那个空荡的座位,指尖把橡皮擦得碎屑纷飞。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在讲二次函数,粉笔头敲黑板的声音像敲在棉花上,闷得让人发慌。她数着桌角的刻痕——那是王桉诚上次借她尺子时,不小心用圆规尖划下的,细细一道,像道没愈合的伤口。
上周王桉诚把校服外套落在操场时,她偷偷闻过袖口,有阳光晒过的皂角香,混着点淡淡的青草味。现在那外套正搭在他的旧椅背上,衣角垂下来,扫过地面的纸屑,像只安静的鸟。
早读课结束时,班主任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说王桉诚父母工作调动,今天就走。张素琪的笔“啪嗒”掉在地上,滚到前排的空位底下。她蹲下去捡,看见王桉诚留在桌肚里的半块橡皮,和她的那块是同一个牌子,都是草莓味的。
课间操时,她没去操场。教室后排的储物柜“咔嗒”响了声,王桉诚抱着纸箱站在那里,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侧脸被窗外的雨雾打湿。他看见她时愣了愣,随即把纸箱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个笔记本:“这个……给你。”
是他的数学错题本。张素琪接过时,指尖碰到他的,带着点雨水的凉意。本子最后几页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有个扎马尾的女生在追打戴眼镜的男生,旁边写着“张素琪打人真疼”。她突然想起上周体育课,她抢他的冰棍吃,被他挠痒痒笑得直不起腰,最后两人摔在草坪上,校服后背沾了大片草汁。
“我爸说去南方,那边的学校有游泳池。”王桉诚挠挠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以后……可能见不到了。”
张素琪把笔记本往书包里塞,拉链卡到了衣角,怎么拽都拉不上。王桉诚伸手帮她,手指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啪响,把教室里的沉默泡得发胀。
他突然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糖,剥了糖纸递过来:“吃吗?你上次说喜欢这个味。”
张素琪没接,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王桉诚慌了,手忙脚乱地从纸箱里翻纸巾,结果带倒了半盒粉笔,白色的粉末簌簌落在他的运动鞋上。“你别哭啊,”他声音发紧,“以后……以后说不定能在同一所高中见呢?”
这话谁都知道是安慰。张素琪吸了吸鼻子,接过那颗糖,塞进嘴里时,酸甜的味道突然变得发苦。
放学铃响时,雨停了。王桉诚的纸箱被他爸扛在肩上,他跟在后面往校门口走,校服裤脚沾着泥点。张素琪抱着书包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转过楼梯口,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印,渐渐淡了。
她回到教室,坐在王桉诚的座位上,闻到他留下的味道还没散。桌垫下露出半张纸条,是上次月考后他写的:“张素琪,这次你数学终于没考砸,下次继续加油。”字迹歪歪扭扭,末尾画了个咧嘴笑的太阳。
窗外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落在窗台上,像谁偷偷放下的信。张素琪把那张纸条夹进他给的错题本里,突然想起他说过南方的夏天很长,游泳池里的水总是蓝盈盈的。她摸了摸口袋里那颗没化完的橘子糖,突然很想知道,南方的橘子糖,是不是也带着点发苦的甜味。
暮色漫进教室时,前排的空位还在那里,只是桌角的刻痕被夕阳染成了暖黄色,像道不会消失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