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艺术展的灯光渐次暗下,张素琪转身融入人群,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嗒嗒”作响,声音清脆而短促。傅明川站在原地未动,画笔悬在临摹本上,墨滴坠落在“向日葵”的花盘里,晕开一抹刺目的黑色。

“傅总,接下来去看雕塑展吗?”助理的声音轻轻响起。他目光一滞,缓缓合上临摹本,封面那片枫叶已压得平整,边缘带着点旧红。“不去了。”他的语气平淡,“回公司。”

电梯里,张素琪对着金属壁整理领带,喉结在灯光下泛着冷白。“厉楠木”的身份像一层磨砂玻璃,让她感觉到身后那道熟悉的视线,却又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厉助理,”傅明川忽然开口,电梯微微下沉带来的失重感让他的声音飘忽不定,“刚才在展厅,你似乎对那幅《向日葵的圣诞》很熟悉。”

张素琪的指尖一顿,金属领带扣硌得指腹微微发麻。“大学时修过艺术鉴赏课。”她低声解释,额前的碎发垂下,遮住了半只眼睛,“老师讲过夏前辈的作品。”

电梯门开启的一瞬间,她几乎是仓皇地冲了出去。走廊里的风掀起她的西装下摆,露出里面枫叶提子色的衬里——那是用当年连衣裙的布料改制的,像是藏在阴影中的秘密。

傅明川站在电梯口,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质枫叶项链,背面“疯出理想”四个字被摩挲得发亮,像极了他在国外实验室里反复刻在培养皿上的执念。

古装剧的片场弥漫着劣质香料的气味,张素琪穿着粗布小厮装,蹲在角落给群演分发盒饭。阳光穿过布景板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厉楠木”的假眉毛被晒得有些卷边。

“卡!”导演的怒吼声骤然炸开,“傅总来了都不知道站好?”

张素琪慌忙起身,膝盖磕在石阶上,“嘶”了一声。抬头时,正好撞见傅明川走进片场,黑色西装笔挺无褶,皮鞋踩过泥地却未沾半点尘土,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降临。

他的目光扫过她时稍作停顿,像在辨认什么,随即移开,落在主演的剧本上。“武术指导换了?”他的声音淡漠,“昨天那场打戏太假。”

制片人连忙点头哈腰:“这就换,这就换。傅总您放心,保证达到您的要求。”

张素琪低下头,假装整理手里的盒饭,指尖却在粗糙的纸盒上划出了印痕。她听到他的皮鞋声从身边经过,雪松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压过了片场的脂粉气,却压不住她突然加速的心跳。

“这小厮看着面生啊。”副导演凑过来打量她,“细皮嫩肉的,不像干体力活的。”

张素琪刚想开口,就听见傅明川在远处说道:“让他来给我递杯咖啡。”

保温壶里的咖啡早已凉透,张素琪捧着马克杯走过去,手微微颤抖。递过去的瞬间,杯耳擦过他的指尖,冰凉的触感像当年机场垃圾桶旁的手机卡,刺得她指尖发麻。

“凉了。”他没有接过,目光落在她额角的碎发上,“厉助理好像很怕我?”

“没有。”张素琪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翻身后的灯架,“是我笨手笨脚,这就去换热的。”

他忽然伸手扶住灯架,手背离她的腰只有半寸。张素琪像被烫到般跳开,粗布衣服下的皮肤泛起一层薄红。“谢谢傅总。”她低着头跑开,听见身后有人议论:“这小厮怎么回事?见了傅总跟见了鬼似的。”

傅明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布景板后,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碰到灯架的冰凉。他摸出手机,点开加密相册里的照片——那是四年前在机场安检口,他回头时用备用手机抓拍的画面。张素琪穿着白裙子站在人群里,手里还攥着本夏前辈的画册,像株被打蔫的向日葵。

深夜的写字楼寂静无声,只有安全通道的灯亮着。张素琪抱着刚打印好的财务报表,站在傅明川办公室门口,手指悬在门把手上,迟迟不敢落下。

“进。”里面传来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她推开门时,正看见他趴在办公桌上睡觉,胳膊下压着本植物学杂志,封面是国外新培育的蓝雪花品种。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像当年在暖房里,他趴在薄荷丛旁补觉的样子。

报表放在桌上时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猛地惊醒,眼里的迷茫瞬间褪去,只剩下惯常的锐利。“数据核对过了?”他揉了揉眉心,没看她。

“核对过了,傅总。”张素琪的目光落在他胳膊上,西装袖子卷起来,露出那道熟悉的疤痕,在月光下像条浅褐色的蚯蚓,“您……早点休息。”

他忽然抬头,目光直视她的眼睛。那一瞬间,张素琪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了,像当年在美术馆里,他一眼看穿她速写本里的秘密。可他只是说:“你也早点回去。”

转身离开时,她的衣角勾到了桌腿上的盆栽,蓝雪花的花盆晃了晃,泥土撒出来落在地毯上。张素琪慌忙去扶,却听见他说:“别动。”

他蹲下来收拾泥土的样子很专注,手指纤细的骨节在黑夜里格外清晰。张素琪看着他把散落的花瓣捡起来,放进掌心轻轻吹了吹,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这花很娇气。”他忽然说,没抬头,“浇水不能太多,晒太阳不能太狠,像……”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张素琪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花瓣堵住了喉咙。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像当年在暖房里,她养死过三盆蓝雪花,每次都是他来收拾残局,边换盆边念叨她是“植物杀手”。

“我先走了,傅总。”她几乎是逃着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了又灭,像她忽明忽暗的心事。

傅明川看着紧闭的门,把掌心的蓝雪花花瓣夹进植物学杂志里。夹页里还藏着片枫叶提子色的布料碎片,是他当年从机场垃圾桶旁捡的,不知为何一直带在身上。

商业晚宴的宴会厅灯火辉煌,水晶灯将空间照得如同火海。张素琪穿着爷爷逼她穿的香槟色礼服,站在角落假装研究墙上的油画。裙摆扫过脚踝,痒得她总想抬脚,像穿不惯高跟鞋的“厉楠木”。

“素琪?真的是你!”林小满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吓了她一跳。当年的同桌已经成了时尚杂志编辑,珠光宝气的样子让张素琪有些陌生。

“小满?”她下意识摸了摸脸颊,生怕“张素琪”的样子和“厉楠木”重叠,“你怎么在这?”

“采访啊。”林小满拽着她往人群里走,“给你介绍个大人物——‘最初弥的爱’的傅总,年轻有为,就是脾气冷了点。”

张素琪的脚步钉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不远处,傅明川正和几个投资人碰杯,白色西装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侧脸的线条比当年在海边时硬朗了许多,却依然能看出王桉诚的影子。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张素琪看见他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刺中。随即,那点波动便消失了,他举起酒杯朝她的方向示意,像在对一个陌生的合作伙伴。

“别看了,人家傅总眼光高着呢。”林小满戳了戳她的胳膊,“不过说真的,你跟他公司那个叫厉楠木的助理长得有点像,尤其是眼睛。”

张素琪端起果汁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却压不住烧心的疼。“可能是巧合吧。”她笑了笑,眼角的余光看见傅明川转身走向露台,手里的酒杯空了。

露台的风带着凉意,张素琪站在罗马柱后,听见他在打电话。英语夹杂着中文,说的是国外实验室的事,提到“向日葵基因序列”时,声音里有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挂电话时,他忽然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霓虹发呆。手指在空酒杯上转圈,像在跳某种孤独的舞蹈。张素琪忽然想起高三那年,他在操场看台上,也是这样望着她回家的方向,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

暴雨把写字楼的玻璃浇得一片模糊,张素琪抱着刚买的蓝雪花盆栽,站在傅明川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半小时。

昨天她值夜班时,发现他那盆养了三年的蓝雪花被台风刮倒在窗台,根须泡在积水里,叶片全烂了。早上路过花卉市场,她鬼使神差地买了盆新的,连花盆都挑了个一模一样的粗陶款。

“进。”

推开门时,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上面是植物研究所的邮件。看见她手里的盆栽,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像被什么烫到。

“昨天的蓝雪花……”张素琪把花盆放在原来的位置,发现土壤里埋着的枫叶碎瓷片还在,“我赔您一盆新的。”

他没说话,伸手碰了碰新的叶片,指尖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旧物。“你好像很懂花?”他忽然问,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指甲缝里有泥土的味道。”

张素琪的心跳漏了一拍。“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种过。”她撒谎时,耳尖总会发烫,幸好“厉楠木”的假肤色够深,看不出来,“蓝雪花喜水,但不能涝,跟人一样,得顺着性子来。”

他忽然笑了,是她进公司以来第一次见他笑,酒窝陷下去的样子和当年在篮球场边一模一样。“厉助理好像对植物很有研究?”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很久,“有没有兴趣……周末去我的温室看看?”

张素琪的呼吸瞬间停滞了。温室,像个藏着无数秘密的潘多拉魔盒,引诱着她靠近,又警告着她危险。她想起高二那年,他在暖房里给她讲蓝雪花的花语:“代表着‘冷淡的爱’,像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不了,傅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周末要回家给爷爷请安。”

他眼里的笑意淡了下去,像被暴雨浇灭的烛火。“也好。”他转过身看向窗外,“那盆花……谢谢。”

张素琪走出办公室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叹息,像蓝雪花的花瓣落在土壤里的声音,细微,却扎得她心口发疼。

张素琪的抽屉里锁着个铁盒子,里面除了七个烫金证书,还有半块发霉的薄荷糖,是当年在海边王桉诚塞给她的。每次考证累到崩溃时,她就会打开盒子闻闻那股过期的清凉,像在汲取某种力量。

“厉助理,傅总让你把这些合同送到法务部。”实习生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

文件袋里夹着张游乐园的宣传单,角落用铅笔写着行小字:“旋转木马晚上九点闭园”。张素琪的指尖顿了顿,想起高三那年,他约她去游乐园,却因为模拟考失利而爽约,后来在暖房里,他把这行字写在她的速写本上,说“以后补回来”。

法务部在十六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映出“厉楠木”的脸,短发,粗眉,喉结突出,像个完全陌生的人。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和当年在艺术节舞台上一样,藏着片不肯熄灭的向日葵花田。

走出电梯时,正好撞见傅明川从法务部出来。他手里拿着份文件,封面上的“股权转让协议”几个字刺得她眼睛疼。

“傅总。”她侧身想躲,却被他拦住。

“这些证书是你的?”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附件里夹着她应聘时提交的证书复印件,“注册会计师,心理咨询师,甚至还有花艺师资格证……厉楠木,你到底想做什么?”

张素琪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多学点东西总没错。”她的声音有点抖,像被戳破的气球,“傅总您不是也说,技多不压身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电梯门开了又关,里面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他们却站在原地没动,像两尊被时光凝固的雕塑。

“我以前认识个姑娘。”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她也总爱考些没用的证,说怕以后找不到方向。”他顿了顿,指尖擦过她的证书复印件,“她还喜欢蓝雪花,喜欢夏前辈的画,喜欢……”

“傅总,”张素琪打断他,眼眶有点发烫,“合同我放这了,先走了。”

她几乎是冲进电梯的,关门的瞬间,看见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份复印件,像在捏着张揉皱的旧照片。

美术馆的周年庆展挂满了夏前辈的新作,张素琪穿着“厉楠木”的西装,跟在傅明川身后当跟班。黑色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像她这半年在公司里的存在。

“这幅《重逢》很有意思。”夏前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指着幅画笑,“画的是两个人在暖房里擦肩而过,明明认出了彼此,却假装是陌生人。”

张素琪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画布上——穿白大褂的男生和扎马尾的女生背对着背,中间隔着盆巨大的蓝雪花,叶片遮住了他们的脸,却遮不住男生攥紧的拳头,和女生发红的眼角。

“傅总觉得怎么样?”夏前辈看向傅明川,眼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我听说你公司有个助理,跟画里的姑娘很像。”

傅明川的目光扫过张素琪,嘴角勾起个极淡的弧度:“夏前辈说笑了,只是个普通员工。”

张素琪低下头,假装研究墙上的解说牌,指尖却在冰凉的展板上划出“王桉诚”三个字的形状。她想起昨天在他办公室,无意间看到他的私人日程表,今天这栏写着:“素琪最喜欢的画家开展,去看看。”

“这幅画的原型,是我年轻时候的故事。”夏前辈叹了口气,“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像这蓝雪花的花期,过了就只能等明年。”

傅明川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片枫叶标本,红里透紫的颜色像极了当年那件连衣裙。“夏前辈觉得,植物会记得去年开过的花吗?”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当然记得。”夏前辈看着他手里的枫叶,笑了,“根在土里记着呢。”

张素琪的眼泪突然涌了上来,她慌忙转身去洗手间,镜子里“厉楠木”的假睫毛被泪水泡得快要掉下来。她扯掉假发套,露出自己的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当年在机场被雨水打湿的样子。

水龙头的水流哗哗作响,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却不敢回头。直到那道熟悉的雪松香水味漫过来,她才猛地转身,撞进傅明川的眼睛里。

他手里拿着她落在展厅的工作牌,“厉楠木”三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你的假发掉了。”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素琪的心跳停了半秒,随即转身想跑,却被他抓住手腕。他的掌心很热,像当年在香樟树下,牵起她的那道温度。

“别跑了,素琪。”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四年时光的沙哑,“我认得出你,就算你化成灰,我也认得出你眼里的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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