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
第五十五章 假面与心跳
宴会厅的水晶灯折射出万道金光,将空气中漂浮的香槟气泡染成碎钻般的模样。张素琪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杯壁抵着掌心,却压不住从心脏蔓延开的灼热——傅明川就站在二十步开外的地方,黑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可那双眼眸里的光,比七年前篮球场边的烈日还要灼人。
他穿了件白色西装。
不同于婚礼上王子那身镶满金边的礼服,他的白西装简洁得近乎素净,领口处若隐若现的向日葵刺绣在灯光下泛着浅金,像他藏在眼底的秘密。张素琪的视线落在他袖口,那里空空的,没有了那枚刻着“琪”字的银质袖扣,可她偏偏记得,三年前他把终止函推到她面前时,那枚袖扣在办公室的日光灯下,闪得她眼睛生疼。
“在看什么?”依第拉王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酒后的微醺。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傅明川?没想到特姆拉家族的请柬会送到他手上。”
张素琪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礼服口袋里的薄荷糖。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棱角硌着掌心,像颗不肯安分的心跳。“不认识。”她轻声说,声音却有些发飘。
王子轻笑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去和国务大臣寒暄。张素琪看着他的背影融入人群,忽然觉得那身笔挺的军装像副精致的铠甲,里面裹着的,是比寒冬更冷的空洞。
水晶楼梯的转角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哒哒,哒哒,像踩在绷紧的神经上。张素琪抬头,看见傅明川正朝她走来。他的步伐不快,白色西装在涌动的人影里像座孤岛,面具下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她,带着某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周围的音乐和笑语忽然变得模糊,张素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和楼梯上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她想起高三那年的校庆舞会,他也是这样穿过人群朝她走来,白衬衫的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手里攥着支蔫了的蓝雪花,紧张得手心冒汗:“张素琪,能……能请你跳支舞吗?”
那时的暖房里还种着薄荷,风一吹,连空气都是甜的。
傅明川在她面前站定,黑色手套包裹的手轻轻抬起,停在半空。“王妃殿下,”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沙哑,却依然能让她想起冬夜酒馆里的醉语,“能借一步说话吗?”
周围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张素琪的指尖在裙摆下蜷缩起来。她该拒绝的,像拒绝所有试图窥探这场婚姻真相的人一样。可当她对上他那双藏在面具阴影里的眼睛时,所有的理智都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像熬了很多个夜晚;有红痕,像忍住了很多次哽咽;还有光,像捧着一把快要熄灭却死死不肯松手的火。
“好。”她听见自己说。
傅明川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转身朝露台走去,白色西装的背影在水晶灯下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张素琪跟上他的脚步,礼服的裙摆扫过楼梯的台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数着他们之间隔着的三年时光。
露台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宴会厅的喧嚣。傅明川摘下黑色面具,露出那张胡茬青黑却眼神明亮的脸。他比婚礼那天清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可当他看着她时,眼里的光像瞬间被点燃的向日葵花田,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你瘦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
张素琪别过脸,看向远处的城堡花园。月光下,那片向日葵的花盘沉甸甸地低着头,却依然朝着露台的方向。“王子殿下对我很好。”她轻声说,像在说服自己。
傅明川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自嘲:“好到让你一个人在婚房待三个小时?好到让你对着向日葵发呆?还是好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王子搂着陌生女人的照片,声音陡然收紧,“好到让你做他掩盖丑闻的挡箭牌?”
照片被风掀起边角,张素琪的指尖猛地攥紧裙摆,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你调查我?”她的声音发颤,不知是愤怒还是慌乱。
“我调查的是他。”傅明川把照片递到她面前,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素琪,你看看他!看看这场荒唐的婚姻!你以为你在守护特姆拉家族的荣誉,可在他们眼里,你不过是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那又怎么样?”张素琪猛地抬头,眼眶泛红,“我是特姆拉家族的女儿,这是我的责任!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可以说走就走,说爱就爱吗?”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三年前你为什么不挽留我?现在又为什么要来揭穿这一切?傅明川,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三年前的终止函像根刺,扎在他们之间最柔软的地方。傅明川的脸色瞬间白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那时候他以为放手是成全,以为她会在没有他的地方活得更体面,却忘了她从小就怕孤单,忘了她种向日葵时总说“根要是离开了土壤,花迟早会枯萎”。
“我错了。”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三年前是我错了,我不该放手。素琪,我……”
“别说了。”张素琪打断他,转身想走,手腕却被他一把抓住。他的掌心很热,带着薄茧,像七年前在野山上抓住她的那只手,用力,却又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看着我。”傅明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强迫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你告诉我,你爱他吗?”
张素琪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起王子冰冷的指尖,想起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想起新婚夜那道无形的楚河汉界。爱吗?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过。
“你不爱他。”傅明川替她说了出来,眼里的光越来越亮,“你爱的是暖房里的薄荷香,是悬崖上的蓝雪花,是……”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像羽毛拂过心尖,“是我,对不对?”
风掀起他白色西装的衣角,也掀起她礼服的裙摆。水晶灯的光芒透过露台的栏杆,在他们脚下投下交错的光影,像缠绕在一起的藤蔓。张素琪看着他眼底的自己,那个穿着酒红色礼服、戴着精致王冠的自己,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她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王妃的头衔,不是城堡里的荣华富贵。是十七岁那年,他在暖房里为她种下的第一株向日葵;是二十岁那年,他爬遍野山为她摘来的蓝雪花;是二十三岁那年,他抱着旧衬衫在废墟里蹲到天亮的傻样子。
是他。
一直都是他。
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傅明川的手背上,烫得他猛地一缩。张素琪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傅明川,”她抽噎着说,声音里带着破涕为笑的颤抖,“你这个笨蛋……”
傅明川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猛地把她拥进怀里,白色西装裹住她的酒红色礼服,像雪落在了火焰上。他抱得很紧,仿佛要把这三年的空白都填满,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是笨蛋。”他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是世界上最笨的笨蛋。素琪,跟我走,好不好?”
张素琪的下巴抵着他的肩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向日葵花香,像阳光晒过的味道。她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浸湿他的白衬衫,像在浇灌一株久旱逢甘霖的植物。
“好。”她说。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承诺。
露台下的花园里,新种下的向日葵种子正在泥土里悄悄发芽,嫩绿的芽尖顶破坚硬的外壳,朝着月光的方向,倔强地生长。
第五十六章 挣脱与新生
回到宴会厅时,张素琪的眼眶还泛着红。傅明川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的耳垂,两人都像被烫到般缩回手,眼底却漾着藏不住的笑意。
“我去跟他说。”张素琪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依第拉王子。傅明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白色西装的口袋里,那枚刻着“琪”字的银质袖扣硌着掌心,像颗滚烫的星。
依第拉王子正和国务大臣的女儿谈笑风生,看见张素琪走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们谈谈。”张素琪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目光却异常坚定。
王子挑眉,跟着她走到僻静的回廊。“什么事?”
“离婚吧。”张素琪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再做你的挡箭牌了。”
王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威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特姆拉家族需要依第拉的庇护,你要是敢毁了这场婚姻……”
“我不在乎。”张素琪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我父亲要是知道他用女儿的幸福换来所谓的庇护,才会真正生气。”她从手包里拿出那份王子与舞台剧演员的亲密照片,放在他面前,“这些,你想让媒体曝光吗?”
王子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照片,又看向张素琪,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是傅明川给你的?”
“重要吗?”张素琪拿起照片,转身往宴会厅走,“明天我会让律师联系你。至于王室的脸面,还有你的情人,你自己处理吧。”
她的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酒红色的礼服裙摆扫过回廊的地毯,留下一串自由的痕迹。走到宴会厅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王子还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像座即将崩塌的雕塑。
原来挣脱枷锁,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傅明川还在露台等她,白色西装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看见她回来,他立刻迎上来,眼里的紧张像等待宣判的学生。“怎么样?”
张素琪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他的下巴。那里的胡茬有点扎人,却带着让她心安的温度。“搞定了。”她说,眼里的笑意像化开的蜜糖。
傅明川愣了两秒,随即狂喜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一把将她抱起,在露台上转了个圈,白色西装和酒红色礼服在风里纠缠成好看的漩涡。“素琪!素琪!”他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声音里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
远处的城堡花园里,第一株“追光者”向日葵的花盘悄悄转向了露台的方向,金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在为他们鼓掌。
晚宴结束后,傅明川把张素琪带回了自己的公寓。电梯上升时,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像第一次带女生回家的少年。张素琪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他把她堵在暖房里,支支吾吾半天,只说得出一句“你的薄荷糖掉了”。
公寓里还留着上次醉酒的痕迹——墙角的玻璃罐碎片已经被清理干净,地板上却能看到淡淡的向日葵花瓣印,像幅抽象的画。傅明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明天叫钟点工来……”
“不用。”张素琪走进客厅,目光落在窗台上的陶瓷罐上。罐子里,那颗从暖房废墟里找到的蓝雪花种子已经发了芽,嫩绿的茎上顶着两片小小的叶子,旁边的向日葵种子也冒出了尖,一高一矮,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孩子。
“你把它带来了。”她轻声说,指尖轻轻碰了碰蓝雪花的嫩叶。
“嗯。”傅明川走到她身后,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它在等你,我也在等你。”
张素琪靠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的阳光味,混合着淡淡的泥土香。她想起婚礼那天收到的木盒,想起口袋里那颗被摩挲得发亮的薄荷糖,想起花园里悄悄发芽的种子。原来有些东西,就算被刻意遗忘,被现实掩埋,也总会在心底找到生根发芽的土壤。
“傅明川,”她转过身,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嘴唇,“我们重新开始吧。”
他的嘴唇有点干,带着薄荷糖的清凉,像七年前那个夏夜,他偷偷塞给她的那颗。傅明川的手紧紧扣住她的腰,仿佛要将这三年的空缺都吻回来。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两道交缠的影子,像两棵终于长到一起的向日葵。
第二天一早,特姆拉城堡炸开了锅。张素琪留下离婚协议,带着那枚枫叶形状的碎瓷片和口袋里的薄荷糖,搬进了傅明川的公寓。特姆拉伯爵气得摔碎了书房的古董花瓶,却在看到女儿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她蹲在向日葵幼苗前,笑得像个孩子——时,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在电话里说:“照顾好自己。”
依第拉王室的丑闻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王子与舞台剧演员的恋情曝光,联姻闹剧成了整个贵族圈的笑柄。有人惋惜张素琪放弃了王妃的头衔,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得到的,是比王冠更珍贵的自由。
傅明川的公寓渐渐有了家的样子。阳台上摆满了向日葵盆栽,从“追光者”到最普通的品种,五颜六色,像片小型花田。张素琪在厨房种了盆薄荷,做饭时摘两片叶子扔进汤里,空气里就飘着熟悉的清香。
傅明川把那枚刻着“琪”字的银质袖扣重新戴回袖口,张素琪则把那颗枫叶形状的钥匙扣挂回了钥匙串上。暖房的旧址被他们重新买了下来,设计图上,暖房中央留了块空地,计划种满蓝雪花和向日葵。
“等暖房建好了,我们就在这里举行婚礼。”傅明川指着设计图上的向日葵花田,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张素琪笑着点头,指尖在图纸上划过那片花田,像在抚摸他们失而复得的时光。
第五十七章 暖房与永昼
半年后,暖房重建完成。
新的暖房比原来大了两倍,玻璃穹顶在阳光下泛着剔透的光,里面种满了蓝雪花和向日葵。蓝雪花沿着白色的栅栏攀爬,紫色的花瓣像瀑布般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