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掰
《街角的奶油香》
第五十一章 碎杯与醉语
依第拉王室的婚宴还在继续,水晶灯的光芒透过雕花窗棂,在城堡外的鹅卵石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傅明川坐在街角的酒馆里,面前的橡木桌上已经摆了七个空酒瓶,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桌沿往下滴,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
“再来一杯。”他把空杯往前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袖口的银质袖扣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那上面的“琪”字被酒精浸得发潮,像个被泡烂的秘密。
酒保刚把新的威士忌放在他面前,酒杯就被一只手按住。
“傅明川,你够了。”沈亦舟抢过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时,他皱紧了眉,“今天是她的婚礼,不是你的祭日。”
傅明川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往日锐利的目光此刻像团被雨打湿的棉絮。“你不懂……”他的声音发飘,指尖在空中胡乱划着,“她小时候说要嫁给我,说要在暖房里种满向日葵,说……”
“说的话能当饭吃?”沈亦舟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他的燕尾服早就皱得像团废纸,“三年前你眼睁睁看着她签终止函,三年后你躲在酒馆喝闷酒——傅明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
傅明川被拽得一个踉跄,撞在吧台的铜栏杆上,后腰传来钝痛。他忽然笑起来,笑声里混着呜咽:“我窝囊?我眼睁睁看着她穿婚纱,看着她给别人戴戒指,看着她……”他猛地捂住脸,指缝间漏出破碎的话,“我那么爱她,她就嫁给了别人……”
酒馆里的客人纷纷侧目,沈亦舟无奈地掏出钱包付账,半拖半拽地把他带出酒馆。冬夜的风灌进傅明川的领口,他打了个寒颤,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拼命往城堡的方向挣:“我要去找她……我要告诉她,王子配不上她……”
“你疯了!”沈亦舟死死按住他,“现在冲进去,你想让她身败名裂?”他把傅明川塞进车里,引擎发动时,看见他正盯着手机屏幕——那是张偷拍的照片,张素琪穿着婚纱站在圣坛前,侧脸的轮廓在烛光里柔和得像幅画。
傅明川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像在抚摸易碎的瓷器。“你看她笑得多勉强……”他忽然转头对沈亦舟说,眼里闪过一丝偏执的光,“她根本不爱那个王子,她爱的是我……”
沈亦舟没说话,只是踩下油门。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像被拉成模糊线条的记忆。他想起七年前在篮球场边,傅明川把张素琪护在身后,对着挑衅者挥拳时说“这是我要守护一辈子的人”;想起四年前在机场,傅明川把手机卡扔进垃圾桶,转身时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想起三天前,傅明川抱着那件旧衬衫,在暖房的废墟里蹲了整整一夜。
车停在傅明川的公寓楼下时,他已经醉得神志不清,嘴里还在反复念叨:“她的戒指肯定不舒服……她从小就怕硌……”
沈亦舟把他架进电梯,看着镜面里两个狼狈的倒影,忽然叹了口气:“明川,你还记得大学时我们去爬野山吗?你为了给她摘悬崖上的蓝雪花,差点摔下去。”
傅明川的脚步顿了顿,眼神有了片刻的清明:“她喜欢蓝雪花……说像我们的秘密……”
“所以你现在这副鬼样子,是想让她的秘密跟着你一起烂掉?”沈亦舟把他推到公寓门口,“进去醒醒酒。明天太阳升起时,要么去抢回她,要么……就把她从心里挖出来。”
傅明川靠在门上,从口袋里摸钥匙的手一直在抖。钥匙串上挂着片枫叶形状的钥匙扣,是当年张素琪用陶土捏的,边缘早就被摩挲得光滑——那是暖房的钥匙,他一直没舍得扔。
门开的瞬间,他踉跄着冲进客厅,踢翻了门口的鞋架。鞋柜上摆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些干燥的向日葵花瓣,是他三年来一片一片收集的。此刻罐子被撞落在地,花瓣撒了满地,像场迟来的葬礼。
“素琪……”他跪在地上,伸手去捡那些花瓣,指尖却被玻璃碎片划破,血珠滴在黄色的花瓣上,像颗颗生锈的泪,“我错了……我不该放手的……”
第五十二章 空房与疑云
特姆拉城堡的婚房铺着猩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张素琪与依第拉王子的婚纱照。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色婚纱,嘴角噙着标准的微笑,眼神却像蒙着层薄雾,和傅明川手机里那张偷拍的照片如出一辙。
张素琪坐在梳妆台前,摘下头上的后冠。钻石的光芒在镜中明明灭灭,她却盯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发呆——婚纱的裙摆上沾着片干枯的蓝雪花,是下午在花园里不小心蹭到的,像个固执的标记。
墙上的古董钟敲响了十一下,房间里依然只有她一个人。
依第拉王子说要处理王室事务,让她先休息。可三个小时过去了,走廊里连他的脚步声都没有。
张素琪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堡的花园在月光下泛着银白,那片傅明川送来的向日葵在寒风里轻轻摇晃,花盘固执地朝着城堡的方向,像在等待什么。
她想起下午交换戒指时,王子指尖的温度比钻石还冷;想起宣誓时,他看向她的眼神里没有爱意,只有一种近乎责任的平静;想起晚宴上,他被一群贵族围住敬酒,看向她的目光像在确认一件摆放到位的展品。
“为什么……”她对着窗玻璃轻声问,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划出王子的名字,“你为什么不跟我过新婚之夜呢?”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张素琪猛地转身,看见侍女端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神情。
“殿下,您还没休息?”侍女把牛奶放在桌上,目光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扫了一圈,“王子殿下……可能被国务大臣缠住了,王室的规矩多,您别多想。”
张素琪端起牛奶,温热的液体却暖不了心口的凉。“我知道了。”她放下杯子,声音淡得像水,“你先下去吧。”
侍女走后,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个小小的木盒——正是婚礼当天收到的那个,她终究还是没舍得扔。盒子里的薄荷糖还在,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像片融化的雪。
她剥开糖纸,把薄荷糖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时,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的夏夜,她和傅明川在暖房里复习。他偷偷塞给她一颗薄荷糖,指尖碰到她的嘴唇时,两个人都像被烫到般弹开,暖房里的薄荷香混着少年少女的心跳,在月光里发酵成甜。
“傅明川……”她对着空荡的房间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你说的对,我把自己种进了不属于我的土壤里……”
凌晨两点,走廊里终于传来脚步声。张素琪迅速擦掉眼泪,躺回床上,假装熟睡。
依第拉王子走进房间时,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和陌生的香水味。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脱下军装,动作轻得像个小偷。当他躺在床的另一侧时,张素琪能感觉到他刻意保持的距离,像隔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她闭着眼睛,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忽然明白侍女那句“王室的规矩多”是什么意思。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场交易——特姆拉家族需要依第拉王室的庇护,而依第拉王子需要一位出身高贵、名声清白的王妃来稳固地位。
至于爱情……从来不在他们的协议里。
天快亮时,张素琪悄悄起身,走到窗边。花园里的向日葵已经转向了东方,金色的花盘在晨光里泛着温柔的光。她忽然想起傅明川在露台上说的话:“向日葵的根会朝着有光的方向长。”
原来有些光,就算被王冠遮住,也依然能在心底照出条路来。
第五十三章 兄弟与抉择
傅明川是被阳光晒醒的。刺眼的光线透过落地窗照在他脸上,他猛地坐起身,宿醉的头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客厅的地板上散落着玻璃碎片和向日葵花瓣,昨晚的记忆像破碎的镜片,一片一片扎进脑海——酒馆里的争吵,沈亦舟的怒吼,还有他跪在地上捡花瓣时,指尖传来的刺痛。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像个丑陋的印记。床头柜上放着杯温水和几片止痛药,旁边压着张纸条,是沈亦舟的字迹:“上午十点,老地方见。给你带了样东西。”
傅明川洗漱时,在镜子里看见个陌生的自己——胡茬冒出了青色,眼底的红血丝还没退,领口的银质袖扣歪歪扭扭,像他此刻混乱的心。
他换上件干净的白衬衫,却在系领带时停住了手。衣柜最底层压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有个小小的破洞——正是婚礼那天送给张素琪的那件,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捡了回来,口袋里的蓝雪花早已不见,只留下个浅浅的印。
“没用的……”他对着衬衫轻声说,把它重新塞回衣柜深处,像埋葬一件死去的往事。
上午十点,傅明川准时出现在“最初弥的爱”的顶楼露台。沈亦舟背对着他站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你来了。”沈亦舟转过身,把信封扔给他,“自己看。”
信封里是几张照片。第一张是依第拉王子搂着个陌生女人走进酒店,第二张是王子在私人会所和政客密谈,第三张……是张素琪独自一人站在城堡的花园里,对着那片向日葵发呆,背影在月光里单薄得像片叶子。
傅明川的手指猛地收紧,照片的边缘硌得指腹生疼。“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场婚姻比你想的更可笑。”沈亦舟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依第拉王子有个秘密情人,是个舞台剧演员。王室为了掩盖丑闻,才急着让他和特姆拉家族联姻——说白了,素琪就是个挡箭牌。”
傅明川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照片在他手里被捏得发皱。“他敢……”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他敢这样对她……”
“现在知道生气了?”沈亦舟挑眉看他,“昨晚在酒馆哭丧着脸的是谁?说自己窝囊的是谁?”他拍了拍傅明川的肩膀,力道大得像在给他打气,“明川,还有机会。”
傅明川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动摇:“机会?她已经是王妃了……”
“王妃又怎么样?”沈亦舟指着那张张素琪发呆的照片,“你看她的样子,像是幸福的新娘吗?她心里有你,一直都有。你需要做的,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是去告诉她真相,告诉她你还在等她。”
傅明川低头看着照片上张素琪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暖房里,对着枯萎的蓝雪花发呆。那时候他对她说:“花死了可以再种,心死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我该怎么做?”他的声音带着久违的坚定,像迷路的船终于找到了灯塔。
“特姆拉家族下个月要举办一场慈善晚宴,依第拉王室会全员出席。”沈亦舟从口袋里掏出张请柬,“我已经帮你弄到了入场券。至于怎么做……”他笑了笑,“你该问问自己,当年为了给她摘蓝雪花都敢爬悬崖,现在为了抢回她,还有什么不敢的。”
傅明川接过请柬,指尖触到烫金的字迹时,忽然想起张素琪当年设计的枫叶提子裙。那时候她总说:“真正的勇气不是不怕摔,是摔了还敢爬起来继续跑。”
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衬衫口袋,那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下唇那道浅痕在光里若隐若现,像片即将重新燃烧的枫叶。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谢了,亦舟。”
沈亦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掏出手机给花店老板娘发了条消息:“帮我个忙,给特姆拉城堡的花园送些向日葵种子,就说是……老朋友寄来的。”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他望着远处的向日葵花田,忽然想起傅明川昨晚醉醺醺的样子。原来最深的爱从来不是占有,是明知会痛,却依然愿意为她赌上所有——哪怕最后只剩下一地碎玻璃和干枯的花瓣,也甘之如饴。
第五十四章 废墟与新芽
接下来的一个月,傅明川像变了个人。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最初弥的爱”的新项目里,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员工们都说傅总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眼里的光比当年刚回国时还要盛。
只有沈亦舟知道,那束光的名字叫张素琪。
傅明川在实验室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培育箱里的向日葵长势喜人,他给最新的品种取名叫“追光者”,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边,即使在微弱的光线下也能保持挺立。
“这品种能在零下五度存活。”他对着培育箱里的幼苗轻声说,指尖隔着玻璃描摹花瓣的形状,“等下次见到你,就把它种在你的花园里,让它替我陪着你过冬。”
慈善晚宴的前一天,傅明川去了趟暖房的旧址。那里已经被拆得只剩一片废墟,断壁残垣间还能看到些残留的薄荷叶,在寒风里瑟缩着,却依然带着淡淡的清香。
他蹲在废墟中央,用手拨开碎石,忽然摸到个硬硬的东西。是个小小的陶瓷罐,罐口裂了道缝,里面装着些潮湿的泥土,泥土里埋着颗蓝雪花的种子——是当年张素琪亲手埋下的,她说要等它长出芽来就嫁给她。
傅明川把种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忽然笑了。原来有些承诺,就算被时光掩埋,被废墟覆盖,也依然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露出倔强的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新的陶瓷罐,把种子放进去,又从包里拿出些向日葵种子,一起埋进湿润的土壤里。“等着吧。”他对着罐子说,“等你们长出芽来,我就带你们去见她。”
离开废墟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车里放着件新做的礼服,是按照张素琪当年喜欢的款式设计的,领口处绣着细小的向日葵花纹,像片藏在黑夜里的阳光。
与此同时,特姆拉城堡的花园里,张素琪正蹲在向日葵丛旁。侍女刚送来一批新的种子,说是匿名的朋友寄来的。她把种子埋进土壤里时,指尖忽然触到个硬硬的东西——是块枫叶形状的碎瓷片,和当年傅明川放在蓝雪花花盆里的那块一模一样。
“是你吗?”她对着泥土轻声问,眼里闪过一丝期待,又迅速被现实压下去,“你不该再来找我的……”
依第拉王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平静:“明天的晚宴,你要穿那件酒红色的礼服。国务大臣会带他的女儿来,你记得和她打好关系。”
张素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知道了。”
王子的目光落在她沾着泥土的指尖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王室成员不该做这些粗活。”他转身往城堡走,“别忘了你的身份。”
张素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傅明川当年帮她种向日葵时的样子。那时候他总说:“泥土是最诚实的东西,你对它好,它就会给你长出花来。”
她蹲下身,继续埋那些种子,指尖触到土壤的温度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也许有些身份是天生的,但有些选择,终究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就像向日葵,就算被种在阴影里,也总会朝着光的方向生长。
晚宴当天,张素琪穿上了那件酒红色的礼服。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眼神却比三个月前明亮了许多。她在礼服的口袋里放了颗薄荷糖,是婚礼那天收到的那颗,糖纸已经被摩挲得发亮,像个被反复擦拭的念想。
走进宴会厅的瞬间,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搜索。当看到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傅明川站在不远处,穿着件黑色礼服,领口的向日葵刺绣在灯光下闪着微光,正隔着人群,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张素琪忽然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