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

第七章:失温的钢笔

傅明川把钢笔放在合同上时,金属笔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张素琪坐在对面的真皮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耳柄,杯壁的温度早已散去,像她此刻的心情。

“这份合作协议,对方要求今天必须签。”傅明川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情绪,“你看看条款,没问题的话就……”

“我不签。”张素琪打断他,抬头时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沉郁,像暴雨前的天空。

桌上的合同是傅明川公司和欧洲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合作项目,对方老板是特姆拉伯爵的旧识,上个月还来暖房参加过他们的家宴。可张素琪昨晚无意间看到傅明川的邮件,才发现这家公司的核心技术存在严重缺陷,一旦合作,傅明川的公司很可能面临巨额赔偿。

“素琪,”傅明川的手指在钢笔上顿了顿,“这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对方已经让步了三个百分点,错过这次机会……”

“我不管什么机会!”张素琪猛地站起身,咖啡杯被带得晃了晃,褐色的液体溅在米白色的地毯上,像朵难看的污渍,“你明知道他们的技术有问题,为什么还要签?”

傅明川终于抬眼,眼底闪过一丝疲惫:“我自有办法解决。你只需要签字就行。”

“我不签!”张素琪的声音发颤,“傅明川,你告诉我实话,是不是公司遇到困难了?就像当年创业失败那样?”

他沉默了。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敲得人心慌。张素琪忽然想起三天前,她半夜醒来发现傅明川不在床上,书房的灯亮到天明;想起他昨天开会时突然眩晕,助理偷偷告诉她,他已经连续一周只睡三小时。

“是不是资金链断了?”她走近几步,想去碰他的手,却被他躲开了。

傅明川站起身,背对着她望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在他身后明明灭灭,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孤独的剪影。“别问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签了字,对你我都好。”

张素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认识的傅明川,从来不会这样对她隐瞒。当年创业失败,他醉倒在电线杆旁,都会把唯一的薄荷糖留给她;现在他却用这样疏离的语气,让她在一份有问题的合同上签字。

“我去给你倒杯温水。”她转身走向茶水间,眼眶有些发热。

厨房的柜子里还放着她上周买的薄荷茶包,是傅明川喜欢的味道。她烧了水,看着蒸汽模糊了玻璃门,忽然觉得很累。也许她该相信他,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相信他总能把事情处理好。

端着水杯回来时,傅明川已经重新坐回沙发上,手里把玩着那支钢笔。张素琪把水杯放在他面前,忽然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喝口水吧。”她说,声音软了下来,“有什么事,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傅明川抬头看她,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他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她的手,像触电般缩了回去。“抱歉,”他低声说,“刚才语气重了。”

张素琪笑了笑,想再说些什么,忽然觉得头晕得厉害。眼前的傅明川、桌上的合同、墙上的挂钟,都开始旋转,像被打翻的调色盘。

“怎么回事……”她扶住额头,腿一软,差点摔倒。

傅明川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力道大得让她生疼。她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味,却夹杂着一股陌生的药味,很淡,却像针一样扎进鼻腔。

“你给我喝了什么?”她的声音发飘,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

傅明川的手臂在发抖,他把她抱到沙发上,指尖擦过她汗湿的额发。“对不起,素琪。”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能失去你,也不能失去公司……”

张素琪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看见傅明川拿起那支钢笔,抓起她的手,在合同的落款处落下她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刺耳,像在撕扯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书签,“风会记得每一朵花的香”。可此刻,连风都带着药味,把所有的香气都吹散了。

第八章:碎裂的向日葵

再次醒来时,张素琪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窗帘拉得很严实,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亮着微弱的光,显示凌晨三点。

头还有点晕,喉咙干得发疼。她坐起身,发现身上的衣服被换成了睡衣——是傅明川去年给她买的那套,米白色的真丝,上面绣着小小的向日葵。

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书房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的光线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像把锋利的刀。

她走过去,轻轻推开一条缝。

傅明川坐在书桌前,背对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了层银边,却掩不住他肩膀的颤抖。桌上散落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个空药瓶,标签上的字她认得——是强效镇静剂,医生说过她对这种药过敏。

原来他早就知道。知道她过敏,知道她会晕倒,知道她会在无意识中签下那个名字。

张素琪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想起他们结婚那天,他把刻着向日葵的戒指套进她无名指时,指尖的颤抖;想起他创业失败的夜晚,把薄荷糖塞给她时,眼里的倔强;想起他在暖房里说要种满风铃草时,语气里的憧憬。

那些画面像玻璃碎片,扎得她生疼。

她推开门,脚步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傅明川猛地回头,眼底的红血丝和慌乱暴露无遗。“素琪,你醒了……”他想站起身,却被椅子腿绊了一下。

张素琪没说话,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签了她名字的合同。纸张很薄,却重得像块石头。她的名字落在落款处,字迹歪歪扭扭,是他握着她的手写下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碴子。

傅明川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他的手在身侧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是因为资金链断了吗?”张素琪又问,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合同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就像当年那样,对不对?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我怕你担心。”傅明川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查过了,只要我们在三个月内找到替代技术,就能……”

“所以你就给我下药?”张素琪把合同狠狠摔在桌上,纸张散落一地,“傅明川,你知不知道我对这种药过敏?你知不知道我差点醒不过来?”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我……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他伸手想去碰她,却被她狠狠甩开,“我只是想让你睡一会儿,等你醒了,我会……”

“你会什么?”张素琪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会像以前一样,告诉我‘含着薄荷糖就不苦了’?还是会说‘幸好你当年没把糖自己吃了’?”

傅明川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了。他后退一步,靠在书架上,书架上的园艺杂志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以为……”他的声音里带着绝望,“我以为只要解决了公司的事,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我以为你会懂……”

“我不懂!”张素琪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不懂为什么你宁愿相信一份有问题的合同,也不愿意相信我!我不懂为什么你宁愿用这种肮脏的手段,也不愿意跟我说实话!傅明川,你把我们之间的信任当成什么了?”

信任。这个词像把钥匙,打开了所有的委屈和愤怒。她想起他们在暖房里许下的约定,想起他说要一起看花开花落,想起他说真正的永恒是眼里的光和掌心的温度。可现在,那束光灭了,温度也凉了。

傅明川忽然跪了下来,双手抱住她的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素琪,对不起……”他的眼泪落在她的睡衣上,滚烫的,却烫不醒她冰冷的心,“你打我骂我都好,别离开我,求你了……”

张素琪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在她面前总是温柔坚定的男人,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守护着他想守护的东西。

她轻轻推开他,转身往门口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素琪!”傅明川从地上爬起来,想去拉她,却被她的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像暖房里被暴雨打蔫的向日葵。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三花被惊醒了,从沙发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脚踝。张素琪弯腰抱起猫,指尖摸到它温热的体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傅明川抱着它说“她今晚很漂亮”。

那时的月光很好,暖房里的薄荷很香,他们的未来像向日葵一样,永远朝着光的方向。

可现在,光好像被乌云遮住了。

她抱着三花走到玄关,穿上那双米白色的平底鞋——鞋面上的薄荷图案已经有些模糊。打开门的瞬间,晚风灌了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傅明川没有追出来。书房的灯还亮着,像颗孤独的星,在无边的黑夜里闪烁。

张素琪深吸一口气,抱着猫走进了夜色里。身后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那片熟悉的雪松味,也隔绝了那个她爱了很多年的人。

第九章:薄荷糖的余温

张素琪在酒店住了三天。

第一天,傅明川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她都没接没回。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像他焦灼的心跳。

第二天,他派人送来了她的换洗衣物,还有那枚刻着“琪”字的银质袖扣。袖扣被放在一个丝绒盒子里,底下压着张纸条,字迹潦草得像在发抖:“素琪,回家吧,我等你。”

第三天,沈亦舟找到了酒店。他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眼下有很重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嫂子,你跟我回去吧。”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明川他快疯了,这三天没吃没喝,就在书房里守着,跟个石像似的。”

张素琪正在给三花梳毛。猫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大概是不习惯酒店的环境,总是蔫蔫的,不爱动。“我不回去。”她的声音很平静,像结了层冰。

“我知道他混蛋!”沈亦舟猛地站起来,又坐下,“他给你下药是不对,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可他也是没办法了,那家公司拿着他早年创业的把柄威胁他,说如果不签合同,就把那些东西捅出去,让他身败名裂……”

张素琪梳毛的手顿了顿。“什么把柄?”

沈亦舟叹了口气:“就是当年他为了拿到第一笔投资,伪造过一份财务报表。虽然后来补上了,但被对方抓住了……”

她忽然想起创业失败的那个夜晚,傅明川抱着电线杆喊她的名字,衬衫皱得像团废纸,却非要把薄荷糖塞给她。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还藏着这么多狼狈和不堪。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怕你看不起他。”沈亦舟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总说,你是光,是暖房里的向日葵,他不能让你看到他阴暗的一面。”

张素琪低下头,看着三花琥珀色的眼睛。猫蹭了蹭她的手心,暖暖的。她忽然想起傅明川说过,要养一只像高三那年她捡的三花猫,眼睛像琥珀。

原来他什么都记得,却又什么都瞒着。

“合同呢?”她问。

“明川已经毁了。”沈亦舟说,“他找到那个老板,用自己的股份换了那些把柄,合作也黄了。公司现在虽然困难,但总能撑过去。”

张素琪沉默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地毯上,像块金色的布。她忽然很想念暖房里的向日葵,想念蓝雪花爬满栅栏的样子,想念傅明川身上的雪松味。

“我明天回去。”她说。

沈亦舟明显松了口气:“太好了!我这就告诉他……”

“别告诉他。”张素琪打断他,“我想给他个惊喜。”

沈亦舟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好。”

他走后,张素琪打开手机,翻到傅明川的消息。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把薄荷糖塞给她时,也是这样笨拙地表达着关心。那时的他一无所有,却愿意把唯一的甜留给她。现在的他拥有了很多,却弄丢了最珍贵的信任。

她给沈亦舟回了条消息,让他帮忙带样东西给傅明川。

第二天早上,张素琪抱着三花回了家。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客厅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傅明川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肩膀瘦了一大圈,头发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打理过。

桌上放着个空酒瓶,旁边是她送他的那条向日葵手链,链节上的花瓣掉了一片,大概是不小心摔的。

张素琪走过去,把三花放在地上。猫“喵”了一声,跳到傅明川腿上,用头蹭他的手。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抬起头。看到她的瞬间,他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随即是浓浓的慌乱和无措。“素琪……”他想站起身,却因为久坐腿麻,差点摔倒。

张素琪扶住他,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的,像没有温度。“你瘦了。”她说。

傅明川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张素琪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他手心。是颗薄荷糖,用透明的糖纸包着,和很多年前他给她的那颗一模一样。

“含着这个,”她说,声音有些哽咽,“就不苦了。”

傅明川看着手心的薄荷糖,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哭声压抑而绝望,把这些天的恐惧、自责、悔恨都哭了出来。

三花在他腿上安静地趴着,尾巴轻轻扫着他的手背,像在安慰。

张素琪蹲下身,轻轻拍着他的背。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带着淡淡的暖意。她忽然想起牧师说的话,关于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不离不弃的誓言。

或许真正的爱,不只是分享阳光和花香,还要分担黑暗和苦涩。不只是在清醒时紧握双手,还要在犯错后,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重新学会信任。

傅明川慢慢平静下来,剥开糖纸,把薄荷糖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点微甜,像很多年前那个夜晚的味道。

“对不起。”他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还没退去,却多了些坚定,“我不会再骗你了,再也不会了。”

张素琪笑了,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胡茬扎在掌心,有点痒,却很真实。“傅明川,”她说,“我们去暖房看看吧,向日葵该浇水了。”

他用力点头,握住她的手,紧紧地,像是怕再弄丢。

暖房里的向日葵长得很好,花盘朝着阳光的方向,金灿灿的。蓝雪花的藤蔓爬满了新加固的栅栏,紫色的花瓣上沾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傅明川拿起水壶,给向日葵浇水。张素琪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发现他手腕上的红绳还在,上面的银质向日葵吊坠,花瓣虽然掉了一片,却依旧朝着光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爱就像向日葵,哪怕经历风雨,也总会朝着光的方向生长。

或许他们的爱,也曾经历风雨,也曾偏离方向,但只要心里的光还在,就总能找到回去的路。

薄荷糖的清凉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混着花香,像一首温柔的歌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