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心结初解
陆骁解锦囊的动作很慢,指节在烛火下泛着青白,像是在拆解某种易碎的心事。
苏小满的目光黏在他掌心那方信笺上,暗纹随着他展开的动作若隐若现——十八道,和前晚她躲在假山后,看见黑衣人塞给门房的密函分毫不差。
"这是今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陆骁将信笺推到她面前,墨迹未干的朱砂印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皇帝的密令。"
苏小满的指尖刚要触到信笺,又猛地缩了回来。
她想起三日前在柴房听到的只言片语——"北疆粮草"、"魏老匹夫"、"秋后算账",此刻那些碎片突然串成线,扎得她眼眶发酸。
"北疆军粮短缺是幌子。"陆骁盯着她发颤的睫毛,喉结动了动,"皇帝要我查的是魏征暗中通敌。
他手里有批火器,说是西域商人进贡,可前两日细作回报,那些铜炮的刻纹......"他顿了顿,"和三年前漠北王帐里的一模一样。"
苏小满猛地抬头,后槽牙咬得发疼。
三日前她在账房核对粮册,发现运往北疆的粮草比军报上多了三成,原以为是陆骁中饱私囊,却不想是他在借运粮之名,往北疆暗桩送密信。
"前日客卿说的'出了差池',是怕我打草惊蛇?"她声音发涩,想起自己躲在廊下,听着屋内压低的争执声,手心里全是汗。
陆骁伸手碰了碰她搁在桌角的手背,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上月你替我挡那杯毒酒,吐了半宿血。"他盯着她腕间淡青的疤痕,那是当时撞在桌角留下的,"我若把这些脏事摊开,你这样的性子......"他突然笑了,笑得比窗外的月光还凉,"怕是要连夜带着短刀闯魏府。"
苏小满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确实动过这念头——前晚在假山后听到"苏小美满门"几个字,她枕头下的匕首差点割破床幔。
可此刻看着陆骁眼底的血丝,她忽然想起他总在她值夜时,让厨房留碗热粥;想起她装病偷懒时,他站在廊下骂"懒骨头",却让军医送了三贴膏药。
"所以你宁可我误会,也不肯说?"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突然哑得厉害。
陆骁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指腹擦过她眼角时,沾了点湿意。"我陆骁这辈子,护过八百兵卒,守过七座城池。"他的拇指抵着她后颈的旧伤,那是刚进将军府时被嬷嬷拿戒尺抽的,"可护一个人......"他喉结滚动,"我怕自己做不好。"
烛芯"噼啪"爆了个花,映得两人交叠在信笺上的影子晃了晃。
苏小满忽然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这里跳得快,不是因为怕。"她盯着他泛红的眼尾,"是气你把我当局外人。"
陆骁的手指在她心口微微发颤,忽然反手扣住她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从你替我喝那杯酒开始,"他低头吻了吻她指尖,"你就是我陆骁的命。"
这夜的月光格外亮,将两人交握的手投在墙上,像两株根系缠绕的树。
苏小满靠在他肩头翻那封密令,忽然指着末尾一行小字:"皇帝要你'见机行事'?"
"他老了。"陆骁的指节抵着她后腰,"太子不成器,二皇子跟魏征穿一条裤子。
北疆的火器若真落在叛党手里......"他没说完,苏小满已懂了。
"所以你需要我。"她坐直身子,眼底的雾气散得干干净净,"账房的流水我能理,暗桩的信我能译,还有......"她摸出袖中那枚微型齿轮,是用记忆具现化做的,"我能造机关。"
陆骁捏着那枚齿轮,在烛火下转了转。
金属表面的刻痕在光里流转,像条银色的小蛇。"前日你说要在灯会上放'孔明灯',"他突然笑了,"原是早有打算。"
接下来的三日,将军府的账房彻夜亮着灯。
苏小满把二十本粮册拆了又订,在边角用密语记下魏征私兵的动向;陆骁则将北疆传回的军报撕成碎片,混在茶渣里倒进马桶——他们在等魏征放松警惕,等上元夜的灯火遮住所有耳目。
"这是我改良的火折子。"苏小满把个巴掌大的铜盒塞进陆骁怀里,"只要拨动机关,半柱香就能烧穿三寸厚的木门。"她指腹蹭过盒身的云纹,"像不像你送我的那支簪子?"
陆骁的耳尖瞬间红了。
那支翡翠簪子是他在黑市淘的,说是"随便买的",可苏小满知道,那翡翠的水头,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块。
"还有这个。"她又摸出个绣着并蒂莲的锦囊,"我在里面塞了追踪粉,撒在魏征的马车轱辘上......"
"够了。"陆骁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怀里。
他铠甲上的鳞片蹭得她脸发痒,"我信你。"
可这信没能维持到第四日。
上元节前夜,陆骁的暗卫撞开账房的门时,苏小满正伏在案上画灯楼的机关图。
少年浑身是血,怀里抱着半块染了朱砂的玉牌——那是皇帝身边大总管的私印。
"陛下要在灯会上宣布立储。"暗卫的血滴在图纸上,晕开团狰狞的红,"储君......是二皇子。"
苏小满的笔"啪"地断成两截。
她望着陆骁骤然收紧的下颌线,突然想起那封密令末尾的"见机行事"——皇帝在赌,赌陆骁能替他拔了魏征这颗钉子;可若二皇子成了储君,魏征的权势便成了国本......
"收拾东西。"陆骁扯下外袍裹住她,"今夜就去灯楼。"
"来得及么?"苏小满攥着他的腰带,指尖沁出冷汗。
他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声音像淬了火的刀:"来得及。"
随着上元佳节日益临近,整个京城都被节日气氛所笼罩。
然而,西市的灯笼铺里,那个穿青衫的账房小厮正往灯穗里塞着什么;将军府的演武场上,玄甲将军的马鞭重重抽在沙袋上,沙袋里漏出的,是细如蚊蝇的追踪粉。